婦人連忙點頭，鼻尖一酸，眼底的隱忍淚水瞬間就繃不住了，簌簌落了下來。她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顫，聲音哽咽沙啞，滿是悲慼。
“王月，我今日上門，是實在走投無路了……”她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字字泣血，“我家那口子，進山趕路從唐家寨回來的路上，偏偏遇上了餓狼。山路荒僻，西下無人相救，他……他就這麼沒了。”
月娥聽得心頭驟然一沉，眉眼間染上幾分唏噓，輕聲開口問道：“可是在亂墳崗前頭的那處河床之下？”
婦人聞言，猛地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不住點頭，嗓音哽咽破碎：“是……就是那裡。那日有過路的貨郎經過，在河床底下看見了他的籮筐，還有被撕碎的衣衫。”
話音落下，她肩頭微微發顫，眼眶泛紅：“連一具完整的屍身都尋不回來，我…… 我只能給他立了個衣冠冢，好歹給家裡、給孩子留一點念想。”
她抬手拭去眼角淚水，強壓下悲聲。
月娥心下惻然，眼眶也微微泛紅，柔聲寬慰：“大姐，別傷了身子，有難處慢慢講，我能幫的一定幫。”
“我家那口子老實本分，全家就靠他跑腿掙些薄利度日，如今人沒了，家裡的頂樑柱也算塌了。”
婦人哽咽著，轉頭看向身旁少年，“孩子轉眼便十五，往後家裡只能指望他撐著。他跟著他爹跑過兩回唐家寨的路，門路熟絡，我便想讓他接手這份差事。只是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不敢登門範府，只能厚著臉皮來求你幫忙傳話。”
她微微欠了欠身，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稍稍穩住幾分心神，抬手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淚水，抬眼時目光躲閃，語氣滿是忐忑：“那日他出門前喝了兩杯薄酒，隨口說起唐管家心善，給的酬勞格外公道。”
她伸手輕輕拉過一旁垂首不語的少年，又抬手按了按孩子的肩頭，眼底交織著窘迫與孤注一擲的期許，低聲開口：“這孩子跟著他爹跑過兩回唐家寨，門路、差事都摸得清楚。如今他爹不在了，別家貨行只認舊人，不肯收留我們母子，只求唐管家能多照拂幾分。你儘管放心，這孩子踏實勤快，絕不會添麻煩。”
月娥聞言，順勢抬眼細細打量身側的少年。
少年身形單薄，眉眼尚帶青澀，被人注視著頓時滿臉通紅，羞赧地偏過頭不敢與人對視，始終緘默不語。
月娥卻清晰看見，他眼眶通紅，內裡盈盈噙著淚水，只是死死咬著唇，強忍著不肯落下。
這副隱忍倔強、故作鎮定的模樣，讓月娥心口猛地一抽，驟然泛起一陣鈍痛。她恍惚間想起了年少時的唐利明，彼時的他也是這般年歲，無人依靠，孤身一人扛起全家生計，日日受盡磋磨，還要忍受唐五爺的苛待毒打，硬生生扛下所有苦楚。
舊事翻湧心頭，酸楚盡數湧上眼底，月娥鼻尖一酸，眼淚也跟著簌簌落了下來。
她吸了吸發酸的鼻尖，溫聲篤定道：“大姐，你只管放心，這番話我一定盡數替你帶到。若這份差事是範府的公事，終究要唐管家本人定奪，得讓孩子親自見他一面，當面細說才作數。”
婦人聞言，臉上瞬間湧上濃濃的為難之色，眉宇間滿是怯意，雙手又不自覺攥緊了衣角。
她素來懼怕高門大院的威嚴，一想到要靠近範府朱門，心底便止不住發怵。
月娥將她的萬般顧慮盡收眼底，瞭然於心，柔聲寬慰道：“大姐，你不必憂心。明日你只管去範府門口，讓門房幫著遞一句話即可，不用貿然進府。我提前同唐管家說妥，讓他親自出門來見你，可好？”
婦人一聽這話，懸著的心驟然落地，眼眶又是一熱，連忙起身對著月娥微微福身，語氣滿是感激與動容：“那多謝了，若不是你通融幫忙，我們一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二人又低聲道謝幾番，才辭別月娥，緩步走出院門。
一番長談，日頭早己西斜，天邊漫開沉沉暮色。
目送母子二人遠去，只見婦人走出巷口，便抬手從袖中摸出那朵藏起的白花，輕輕重新簪回額邊。
昏黃暮光灑落，將少年單薄的身影拉得修長。
少年心頭壓著的巨石終於落地，快步上前輕輕拉住婦人的衣袖，原本沉重滯澀的腳步輕快了不少，細碎軟糯的笑語隨風輕輕飄來，沖淡了整日的悲慼。
月娥立在院門口，望著少年難得輕快的步履，心下也稍稍鬆快幾分，漾起一抹柔軟暖意。
苦難壓得這對母子喘不過氣，如今總算盼到一絲渺茫希望，這點微不足道的輕鬆，也格外讓人動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