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馮家竟未曾將我入族譜，那我算什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內堂靜得連燭火都不敢搖曳。 杜老爺先是一愣，隨即，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竟綻開一抹近乎癲狂的亮光。
他像是猛地被抽去了滿身的暮氣，幾乎是 “嚯” 地一下從椅中彈起 —— 動作太急，肩頭不慎撞在厚重的黃花梨木案沿上，整張桌子都跟著一震。
案上那隻天青釉的冰裂紋瓷碗被這股力道一帶，底座一滑，在光潤如鏡的桌面上飛快地打著旋兒。
碗壁薄如蟬翼，與硬木摩擦，發出 “嗡 —— 嗡 ——” 的清越長鳴，像是一口被驟然敲響的古鐘，餘音在滿室酒氣中震顫迴盪，久久不散。
杜老爺渾然不顧那碗，一步跨出，靴底重重踏在青磚上，震得地上那堆碎瓷片都輕輕一跳。
他身形拔高，聲音也陡然拔高，不再有半分先前的虛軟乞求，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壓抑了十幾年的狂喜與篤定：
“山兒，你是我杜敬之的孩子，是你娘心頭肉。”
他盯著馮三，雙眼亮得駭人，手指顫抖著指向祠堂的方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炸出來的：
“祠堂紫檀木匣之中的族譜，自你降生，就為你留了空頁！那位置，是你的，一首都是！”
馮三唇角輕輕上揚，笑意淺淡又空涼，帶著一絲看透自身荒唐的自嘲道：
“可我姓馮，那馮家的族譜上沒有我，可這坊間誰人不知我是馮三？”
馮三這話音落得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扎破了杜老爺滿腔滾燙的氣泡。
可杜老爺愣了一瞬，非但沒惱，那張狂喜的老臉反倒因這 “鬆動” 的苗頭而愈發亮堂起來。他只當馮三是嘴硬，是這孩子在給自己找臺階、立規矩 —— 這哪裡是否認，分明是在討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這有何難！”
杜老爺眼中精光爆射，那點被戳破 “姓馮” 的滯澀瞬間被更大的竊喜衝散。
他幾乎沒多想，一步便跨到馮三身側，腰身一彎，那隻枯瘦卻有力的大手徑首探出，一把攥住了馮三垂在身側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生怕他跑了似的。
“山兒，你這話就外行了！”
杜老爺的聲音帶著一種計謀得逞的亢奮，壓低了些，卻更顯篤定，
“那馮元晉本就是你名義上的父親，如今你歸宗，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只需你點個頭，爹明日便去馮家，與他將話挑明。”
他手上微微用力，似要將這十幾年的空缺都揉進馮三的骨血裡，語氣裡滿是那種縱橫江湖半生的老辣與篤定：
“咱們只需走個過繼的過場，你本就不在馮家族譜，這邊大大方方地寫進我杜家族譜。坊間誰人不知杜府這些年最寵溺你這馮家三公子？如今這寵溺落到了實處，不過是名正言順地接你回家罷了。誰敢說個‘不’字？”
杜老爺說著，另一隻手也撫上來，按在馮三的手背上，那雙渾濁的老眼亮得驚人，彷彿己經看到了族譜上那個空位被填滿的樣子：
“到時候，你便是杜家的三少爺，也是我杜敬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那西苑也等回了它的主子，你娘也 ——”
杜老爺的話說到這裡，聲音陡然一哽，攥著馮三胳膊的手又緊了幾分，像是怕這一鬆手，這近在咫尺的圓滿就會化作泡影。
他眼底的狂喜裡，忽然漫上一層深不見底的心疼與期盼，聲音也跟著低啞下來，每一個字都浸著十幾年的等待：“你娘也…… 盼了這一天，盼了太久了。”
杜老爺滿心歡喜，手上便失了分寸，攥得又緊又實，恨不得透過那層衣料把這幾句話都烙進馮三的骨血裡。
馮三抓著酒壺的手指無聲地緊了緊，指節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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