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極清楚：父親那副失了分寸、又小心翼翼討好的模樣；還有馮三，那個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混不吝、愛撒嬌耍賴的他，此刻歪在圈椅裡，眉宇間那股慣有的乖張勁兒散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派毫無防備的恬靜。
杜言峰屏住呼吸，側耳將身子又往前傾了傾，簾縫被他扯得更開了些。
他在等。
他等著馮三那聲允諾，像等著一簇火苗，去點燃這滿室沉寂的、屬於家的溫暖。
杜老爺見馮三歪在圈椅裡當真睡沉了，呼吸綿長，眼尾還泛著醉後的薄紅。
他心頭那股狂喜還沒退下去，反倒因這醉態又添了幾分急切。
他忙上前，先是試探著摸了摸馮三的額頭，掌心觸到那片溫熱，又順勢滑到他肩頭，輕輕搖了搖，力道放得極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可一開口，那點小心翼翼又兜不住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低聲喚道：
“山兒？山兒，那這歸宗的事情就這樣定下了？”
馮三被他搖得睜開眼，起初瞳光還有些渙散，醉意朦朧地看了杜老爺片刻。
但不過一息，那層蒙在眼裡的醉霧竟一點點散了，眼神重新聚起了焦距，清亮起來，不再是剛才那副全然不設防的模樣。
他撐著椅臂自行坐首身子，身形雖還帶著幾分酒後的慵懶，腰背卻挺首了。
他看著杜老爺那張迫不及待的老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清醒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把杜老爺滿腔的熱切都澆了個透：
“歸什麼宗？”
馮三伸手又重新拿了一壺新酒，目光清清凌凌地落在杜老爺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散漫，卻無半分糊塗：“杜爹，我適才說的是在青山結識的那個人。”
杜老爺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那顆剛提到嗓子眼的心，又 “咚” 地一下沉回了冰窖裡。
他伸出去想扶穩馮三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訕訕地收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委屈又無奈地重新坐回了椅中。
他盯著馮三那雙清明的眼睛，滿腔的算計被堵得啞口無言，只得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裡滿是那種 “我拿你沒辦法” 的挫敗與酸澀：
“嗯……”
杜老爺頓了頓，目光落在馮三那張褪去醉紅、只剩沉靜的臉上，緩緩道：“山兒你說自己未曾捱過餓受凍，爹倒是不明白…… 這世人誰不想做你這般的貴公子，錦衣玉食，無憂無慮。怎你還…… 還想著要挨餓受凍似的，反倒羨慕起外頭那些苦命人了？”
馮三卻不答，只重新拎起酒壺，也不看杜老爺，對著壺嘴又灌了一口。
酒液潤過喉間，他唇角溢位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裡沒有醉意，只有一種近乎通透的清醒。
他將酒壺放下，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抬眼看向杜老爺，眼底那片清明裡，竟帶上了幾分難得的耐心與狡黠：
“杜爹，待我將此人的事情一一道來，你再評價不遲。”
內堂裡燭火靜燃，案上那隻天青釉的冰裂紋瓷碗不知何時己停了餘震，安穩地立在桌角，釉色在光下流淌著一泓溫潤的青。
空氣裡浮著酒香、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窗外雪停了，連風聲都弱了，只有燈花偶爾 “噼啪” 一聲輕響，襯得這滿室愈發靜謐。
馮三緩緩說起自己在青山與唐利明相識的經過。
範府暗流、賭坊博弈、瓦家市場相爭，連同唐利明替自己籌劃來年出路的諸多打算，盡數娓娓道來，唯獨略過了聚財賭坊那場鬥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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