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爺聽到這六個字，先是一愣，隨即那張老臉 “唰” 地一下綻開了 —— 不是方才那種近乎癲狂的亮光，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穩穩當當的笑。
他太懂了。
在這義興府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話裡藏話聽不出來？馮三這句 “也不是不可以”，醉是醉了，可醉話才最真 —— 他心裡是願意的。
但願意歸願意，這小子拖著長音、敲著壺身、那副懶洋洋的架勢，杜老爺一眼就看穿了：這是要藉機開條件。
杜老爺心裡那股狂喜反倒穩穩落定。
他不再往前湊，不再攥衣料，不再屏息凝神。他靠回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膝頭，那雙渾濁的老眼彎成了兩道縫，笑意從眼底一首漫到嘴角，聲音裡帶著一種老江湖遇上棋逢對手的痛快：
“山兒。”
他喚了一聲，語氣裡再也沒有方才小心翼翼的乞求，哈哈一笑，笑聲在靜謐內堂盪開，震得燈花又 “噼啪” 響了一聲。
他身子前傾，目光灼灼盯住馮三醉意朦朧的臉，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你要什麼，爹都答應。”
這話落下，內堂驟然靜了一瞬。
馮三垂著眼，指尖仍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酒壺壺身，醉意朦朧的臉上沒半點波瀾，既不激動，也不為難，彷彿所有條件早己在心底敲定，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攤開。
半晌，他抬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回杜老爺臉上 —— 眼底醉霧未散，心性卻比先前更顯清明。
他開口，嗓音帶著酒後微啞，字字清晰：
“杜爹，你若答應幾個條件，我歸宗也是可以的。”
杜老爺那雙彎成細縫的老眼倏地睜圓，渾身驟然蓄滿氣力，身子猛地往前一探，聲音透著急不可耐的光亮：
“山兒，你說！你說！爹都答應！”
馮三偏頭瞥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眼底醉霧散去大半，瞳仁清亮如燭火映雪，藏著一絲極淡的狡黠 —— 像只揣著算盤、心思透亮的小狐狸，明明算計得清清楚楚，偏要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慵懶模樣。
他唇角微勾，笑意淺淺，首視著杜老爺灼灼的目光：
“第一，我明面上是異姓過繼，實際是歸宗。歸宗不代表我原諒了你，原不原諒、何時原諒，全憑我的心意，故而我只能叫你杜爹。”
杜老爺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心口泛起澀意，喉頭微哽，眼角驟然泛紅，險些落出淚來，連忙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臉。
馮三繼續道：
“我既然叫了你杜爹，便不會再像從前那樣避你、躲你。”
杜老爺瞬間通透。
舊日傷痕從無一夜癒合的道理。馮三肯放下疏離、不再避躲，己是默許了他往後彌補的資格。
眼底澀意翻湧片刻，很快被一層近乎貪婪的期許蓋過。他緩緩點頭，聲音低啞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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