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堂裡，杜老爺死死盯著馮三。
馮三安靜聽完那番痛徹的質問。壺口還抵在唇邊，酒氣漫上來，燻得眼尾微微泛紅，卻不見半分激辯的火氣。他緩緩放下酒壺，壺底落在案面，撞出一聲沉悶短促的響。
“杜爹，我從未說過福義堂髒。”
他聲音依舊平淡，沒有拔高語調，不急於辯解，只緩緩坦然道來：
“我自小肆意放縱，橫行無忌，盡數賴杜府庇佑。我既生在杜家，自然明白我的根，從來都在這裡。”
“若我心底當真嫌棄杜家腌臢，從前也不會整日泡在賭坊。”
馮三抬手又飲下一大口酒，唇角牽起一抹淺淡自嘲的笑：
“聚財賭坊魚龍混雜，也從不是全然乾淨的地方。我混跡其中，何來資格嫌棄福義堂？”
“這些步步廝殺周旋才攢下的家業，是你半生血汗，也是二哥拿歲歲光陰硬扛下來的擔子。二哥身在局中，進退不由自己，這份煎熬與不易，我全都看在眼裡。”
杜老爺坐在那裡，攥緊的手慢慢鬆了開來。他沒有暴怒，沒有拍案，甚至沒有再往前傾。他只是緩緩地、極緩地靠回了椅背上 —— 像是一口氣被人從胸腔裡抽走了大半，整個人忽然塌了一寸。
他看著馮三。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了半天的痛、羞恥、自虐般的首白，此刻全都慢慢沉澱下去，沉澱成一種近乎茫然的…… 不解。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兩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啞，問得連力氣都帶著遲疑：
“那…… 山兒，你既不嫌棄，卻又不接受 —— 那你是何意？”
內堂又沉沉靜了一息。
馮三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下眼，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劃了一道，像是要把心裡那團話理出個頭緒來。
半晌，他重新抬起眼，目光裡那層醉意己經散得乾乾淨淨，清凌凌的，像雪後初晴的天光 —— 不刺眼，但看得極遠。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沒有激辯的火氣，沒有談判的算計，倒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裡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一字一句地攤開在燈下：
“杜爹，二哥守著福義堂、守著杜家祖業 —— 這份情，我記著。”
杜老爺聽到這裡，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出聲。那雙老眼裡浮起一層極淺的、說不清是欣慰還是更深的澀意。
“爹也記著，言峰這些年苦了。”
馮三抬眸掃了一眼門簾，他端起酒壺，又飲了一口，聲音依舊平平的，卻字字往深處走：
“可杜爹，你心裡也清楚 —— 福義堂這百年根基，說到底，多少是灰色的。”
“你半生血汗壘起來的東西，裡頭有黑白兩道的人情，有見不得光的交易，有拿命換來的籌碼。這些東西，二哥在守，你在守 —— 可它們終究是杜家創下的路，不是我的路。”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杜老爺，像是望向很遠的地方，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飛揚的東西：
“杜家祖上當年白手起家、一步一個腳印闖出福義堂這片天的時候，他們想的，難道是讓後世子孫世世代代困在這座城、這個堂口裡，一步都不許邁出去？”
“我看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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