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不行”落下，內堂裡像被人猛地塞進了一團燒紅的鐵。
馮三的手指停在空壺的壺口上，頓了一息。
他看著杜老爺——看著那張方才還浸著驕傲與鬆快的臉，此刻因一聲暴喝繃得死緊。
眼底方才的光亮，翻作一團說不清、近乎慌亂的情緒。
方才還掌心朝上攤在膝頭的手，此刻死死扣住桌沿，指節泛出青白。
馮三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眼底那層清凌凌的光暗了一暗。
他料到杜老爺會在第二條上百般掙扎，料到福義堂的舊事會刺痛老頭子，唯獨沒料到，最終卡死全域性的會是他的婚事。
簾外。
端坐在廊下圈椅裡的杜言峰心下一緊，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他隔著一重薄簾望著內堂緊繃的一幕，始終默然無聲。
內堂之中，馮三緩緩開口：“杜爹。”
他聲音不高，語調放得極平，像是生怕將眼前本就搖搖欲墜的老人再逼得更緊一分。
“我也不是說我永不成婚。倘若遇上心悅的女子，我自然會成家。”
他抬眼，清凌凌的眸底不見挑釁，亦無算計，只剩一份坦然澄澈的平靜。“我只是不想——和自己並不喜歡的人，相伴一生。”
“害了她，也苦了自己。”
馮三慢悠悠補上這句，堂內堂外三人的心，齊齊重重往下一沉。
內堂靜得連燈花的爆裂聲都似消匿無蹤。
杜老爺鬆開扣著桌沿的手，力道緩緩卸去。
他望著馮三那張始終平靜無波的年輕面孔，胸口驟然堵得發悶。
他長長、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山兒。”
他緩緩靠回椅背，渾濁的老眼微微抬起，望向頭頂屋樑，語氣滿是沉沉的無奈：“你二哥那時……也是這般同我說的。”
“我念他這些年獨撐杜家、身心俱疲，便依了他，允他娶自己心悅之人。”
“哪知……竟蹉跎了這麼多年。”
杜老爺輕輕拍著扶手，輕笑一聲，帶著幾分悵然：
“義興府的媒婆踏破門檻，城中名門女子選了又選，畫像、庚帖、八字送了一茬又一茬——”
他偏頭看向馮三，眼底帶了幾分閒談似的細碎八卦：“這麼多女子，竟無一個合他心意。”
杜老爺說到這裡，忽然自己也愣了愣。
他方才還死死扣著桌沿、摔碗喝出一聲“不行”，怎麼一轉眼，就絮絮說起了陳年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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