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堂裡靜了許久。
燭火又矮了一截，燈花“啪”地爆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落在冷透的案面上，轉瞬便滅了。窗縫漏進幾縷雪夜的寒風，把滿屋子的酒氣吹散些許，卻怎麼也吹不散屋內凝滯的氣氛。
杜老爺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摩挲了兩下，半晌，啞著嗓子開口：
“山兒。”
他聲音裡那點狡黠和期盼都沒了，換了一種沉甸甸的、壓著什麼東西的調子：
“你娘前些日子染了風寒，雖好了大半，可這身子骨到底不如從前了。我這把老骨頭也是 —— 夜裡常咳，福義堂一堆事，如今盡數壓在你二哥一人肩頭，我瞧著…… 心裡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馮三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切：
“你娘嘴上不說，可我知道，她想你。她鬱鬱寡歡，時常遷怒於我，這府裡更是少有笑聲，你娘想你。”
他聲音更低了些：
“爹也…… 想你。”
“杜府在等你，等你回家團圓。”
馮三沒接話。
他趴在案上，側著臉，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之上。
聽見 “團圓” 二字，心中己然洞明。
硬勸不成，便敘骨肉衰老，想用這份惦念抹平所有隔閡，迫他退讓。
他唇角輕輕上揚，自顧自低低一笑，無嘲諷，無輕蔑，只剩一份看穿之後的涼淡釋然。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五歲那年，在馮家過中秋。”
“馮家那日擺了三桌，前院一桌，後院一桌，廚房裡下人們也湊了一桌。院子裡掛著燈籠，笑聲從各個屋子飄出來，熱熱鬧鬧的。”
他頓了頓，眼底沒什麼情緒，就是那麼平平靜靜地說著：
“我一個人在院裡廊下坐著，面前一桌席。那桌席是馮家單獨為我備下的，一人一桌，好不好笑，杜爹？”
杜老爺聽到這話，胸口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沉沉： “爹孃都老了……”
馮三盯著桌上的燭臺，燭火映在他臉上，語調依舊平淡，緩緩道：
“中秋要團圓。”
說罷，抬眼靜靜望向杜老爺。
杜老爺胸口那股酸澀猛地翻湧上來，像被人從心口最軟的地方又狠狠擰了一把。
杜言峰靜靜坐著，聽著內堂飄出的童年舊事，指節在圈椅扶手上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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