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杜言峰己然穩穩將人接住。
他半步未晃,手臂順勢往後一攬,穩穩將人鎖在背上,唇角漾開淺淺笑意,低聲道:“我就猜你會這樣。”
馮三被拆穿心思也不惱,趴在他肩頭得意地輕哼一聲,手臂順勢環住二哥脖頸,指尖摩挲著衣料,含糊笑道:“你這袍子好軟。”
杜言峰緩緩起身,步伐穩如磐石,溫聲縱容:“那三弟便靠著袍子睡。”
這句話落,馮三當真安分下來,乖乖靠在他溫熱的背脊上,緩緩闔上雙眼。
方才還帶著頑劣狡黠的眼眸靜靜合攏,像是卸下了整夜的博弈與防備,確認了身前之人全然可靠,便心安理得沉入倦意。
杜老爺望著背上安然熟睡的馮三,眼底軟得一塌糊塗。
他快步跟上,細心將滑落的狐裘重新攏好,又踮腳抬手,將那頂錦帽輕輕釦在馮三頭上,動作輕之又輕,生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杜言峰感受著背上安穩的重量,輕聲問:“爹,好了嗎?”
杜老爺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馮三恬靜的睡顏上,細細叮囑:“言峰,路上穩當些。”
杜言峰唇角微揚,語氣從容:“爹,您連我也不放心?”
杜老爺悄悄掃了眼背上昏沉熟睡的馮三,壓低聲線,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爹怎會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他。山兒鬼點子多,心思最是活絡。”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盡是心照不宣。
杜老爺神色微斂,壓低聲音鄭重道:“言峰,讓趙春生帶人去鎖了西苑。”
杜言峰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無奈,隨即溫聲寬慰:“爹,今夜三弟親手扣上杜府大門,便是心底認下了這份血脈、認下了這個家。您安心。”
他輕輕拍了拍杜老爺的胳膊:“爹,您歇息吧,天快要亮了。”
語畢,他抬步踏出內堂,穩穩揹著人走向靜謐西苑。
杜老爺立在原地,望著兄弟二人遠去的背影,不自覺抬了抬手,虛虛朝那個方向護過去,似是想替那道背影擋一擋廊外呼嘯風雪,又似想再多送一程。
可身影越走越遠,這隻手懸在半空,終究落了空。
他緩緩收回手,攏入寬大袖中,指尖微微發顫。
自己老了,老到連追上去替他們攏一攏狐裘都做不到,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兩道背影一點點消融在漫天風雪之中。
可那又怎樣呢。
他們脊背挺得筆首,步履沉穩堅定,風雪再凜冽,也吹不散那緊緊交疊在一起的影子。他護不動了,他們也早己不需要他的庇護。
眼底蓄了整夜的溫熱淚光終於滾落。
淚中滿是真切的歡喜,歡喜兄弟二人並肩而立,模樣比他想象中還要溫暖牢靠。
也藏著一種遲來的釋然,坦然接納歲月流轉,接納自己垂暮老去。
風雪漫過廊簷,吞沒老人極輕的一聲嘆息。那嘆息裡盛著半生顛沛與漫長期許,散在風裡,連雪夜都沒接住。
“這一幕,盼了這麼多年,總算見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