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小青山宅院。
剛過酉時，天就黑透了。 冬日的夜色沉得像墨，卻壓不住滿城的炮仗聲 —— 遠遠近近，此起彼伏，炸得空氣裡滿是硫磺與硝煙的清冽氣息。
街巷裡偶爾竄起一簇簇亮光，紅的、綠的，在漆黑的夜幕上驟然綻開一瞬，轉瞬湮滅。
堂屋內懸著兩盞紅燈籠，燭火輕輕搖曳，將窗紙映得一片暖亮。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 臘腸、扣肉、燉雞、蒸魚，還有一碟碟滷味冷盤。
熱氣從碗盤間嫋嫋升騰，混著供桌的香燭輕煙，在屋內纏成一團溫軟朦朧的暖霧。 靠牆的供桌規整端正，香爐裡三柱線香燃得平穩靜謐，燭臺上兩支紅燭火苗筆首，燭淚緩緩滾落，一點點凝在銅質底座之上。
月娥坐在桌前。
她面前也擺著一隻白瓷小酒杯，杯沿凝著細碎水光，是方才唐利明為她斟的。她望著酒杯，又看向滿桌豐盛飯菜，心底忽然湧起一陣不真切的恍惚。
一杯淺酒入喉，月娥淺淺彎了彎眼。唐利明見她這般慵懶恍惚的模樣，抬手輕輕一點她的額頭：“傻笑什麼？”
月娥嗤嗤一笑，帶著幾分嬌憨的賭氣：“要你管。”
她抬手撐著下頜，偏過頭，透過堂屋門框望向院中。暖黃燭火覆在她臉頰上，將眉眼襯得愈發溫順柔和。
院外又是一聲炮仗轟然炸響，大平和二壯吃過晚飯早己按捺不住，正追著煤球滿院子瘋跑，清脆笑鬧聲陣陣傳進屋內。
當年倉皇帶著兩個孩子從唐家寨逃出，一路顛沛流離。
那時的她從不敢奢求太多，只以為這輩子能咬牙把孩子拉扯長大，便己是天大的萬幸，其餘種種安穩圓滿，她半分不敢妄想。
月娥緩緩轉頭，靜靜望向身側的唐利明。
可如今 —— 她有了安穩營生的鋪子，孩子無憂嬉鬧、眼底常笑，身前有家可歸，身旁還有了他。
唐利明順著她的目光看來，撞進她有些發怔的眼眸裡。
那雙眼眸浸了微醺的酒意，軟得一塌糊塗，似盛著細碎暖意，又藏著一點隱忍的溼意。
他沒有多問，只提起酒壺，再次為她滿上酒杯，含笑打趣：“王掌櫃，今日倒是興致極好。”
月娥沒有應聲作答，只抿唇淺淺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隨後她微微俯身，軟軟趴在桌案上，側首凝望著堂前搖曳的紅燭。
燭火晃動，將她垂落的鬢髮映得蓬鬆柔軟，眼底藏著的點點水光，在暖燭下清亮得格外明顯。
她靜靜望著跳動的火苗，輕聲呢喃：“不知道爹孃在唐家寨，今日是個什麼光景。” 聲音輕淺柔軟，不似刻意問話，更像是酒後隨心的自語。
唐利明執杯的手微微一頓，靜靜看向她的側臉。 她枕著手背，眼神虛虛落在燭火之上，己然帶了六七分醉意。 這番話裡沒有怨懟、沒有不甘，只有歷盡安穩後，忽然湧上的、對爹孃的綿長思念。
他輕輕抽走她手邊的酒杯，溫聲哄勸：“行了，別喝了。”
月娥溫順沒有掙扎，任由他收走酒杯，只輕輕眨了眨眼，將眼底那點溼漉漉的悵惘盡數忍了回去。
唐利明望著她柔軟的眉眼，語氣安穩篤定：“過完年，向陽坡的新宅就要動工了。” 月娥微微抬頭，轉頭看向他。
他眼底盛滿溫柔笑意，字字句句皆是踏實的承諾：“等新宅落成，咱們就把爹孃和你哥哥們都接過來，一家人好好團聚一番。”
月娥怔怔望著他，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這不是懵懂的傻笑，也不是嬌嗔的賭氣，是從心底深處漫溢位來、軟得化開的暖意與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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