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落雪初歇,庭院裡一片靜謐,唯有簷下燈籠隨風輕晃,投下搖搖曳曳的暖光。
一夜寒風凜冽,卻吹不透拾萃園的融融暖意,月季領著幾個女使,把屋裡收拾得舒適溫潤,把手爐放在炕桌上、二小娘子的手旁。
二小娘子正秉燭夜讀,又不肯抱著手爐,嫌耽誤翻書。只在看書看得高興的時候,無意識地用手背碰一下、再碰一下手爐。
這是二小娘子的習慣動作,只要她專注於做一件事情,手裡總是不停地做一些小動作。
月季和蘭秋對望一眼,皆笑意融融。然後靜悄悄陪在二小娘子身邊,或各自做些繡活,或湊一起打些絡子。
一室青春少女,歲月靜好,消解了深冬的寒涼。
李俊誠處置完前堂的瑣事,打發走一眾僕役,便摒去所有繁雜,獨自往女兒的院落走來。
前幾天榮壽堂一場鬧劇,兄弟相爭、老母為難,滿室人心算計、利益糾葛,鬧得人身心俱疲。
偌大一座李府,看似宗族興旺、門第體面,內裡盡是雞毛蒜皮的內耗,唯有女兒這一方小小的院落,是他唯一能卸下防備、求得安穩的去處。
每次踏進這個小院,李俊誠總是不自覺地放輕腳步,緩緩而行,心裡無限的柔軟彷彿要溢了出來。
踏入屋內,便見阿意正倚在窗邊靜坐。
許是身子初愈的緣故,小小少女身形依舊單薄,一襲素色軟襖襯得身姿纖細,眉眼清清淺淺,捧著一本書,安靜地望著窗外殘雪,神色平和,全然不似尋常孩童的浮躁跳脫。
聽見腳步聲,她連忙回頭,眼底瞬間亮起:“爹爹!”
她正要起身行禮,李俊誠趕緊上前,伸手輕輕探了探她的額頭,又端詳片刻她的氣色,見她面色溫潤、氣息平穩,總算徹底放下心來,溫聲問道:“今日身子可好些?屋裡暖不暖,夜裡可還畏寒?”
李意乖乖點頭,任由父親打量。
父女倆對望良久,皆是內心一片柔軟。
月季上前奉上一杯熱茶,便退去了外間。給這父女倆留一方談心的空間。
李意抬眸望著眼前風塵未褪的男人,心底積攢了兩天的疑惑,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她語氣軟糯,卻帶著超乎年齡的沉穩:“爹爹,女兒有話想問您。前堂的事,女兒隱約聽聞了,您是當真要繼續外放,不肯留京任職嗎?此番決意,可曾反覆研判利弊?”
李俊誠聞言微怔。
他本以為女兒年紀尚幼,才不過十歲光景,不懂也不必懂朝堂仕途的彎彎繞繞,誰知她竟然這麼首白地提出詰問。
他略一沉吟,索性不再刻意遮掩。
家事紛亂、前路難測,橫豎要斟酌利弊,倒不如聽聽自家女兒的想法。
他順勢在榻邊坐下,溫聲道:“是的,爹爹的確打算推掉京官差事,繼續外放。你若是有什麼想法,不妨首說。”
他本只當是孩童隨口閒談,權當解悶散心。
可接下來,女兒的一番話,讓他心頭震顫。
小娘子微微垂眸,整理思緒,緩緩剖析開來:“爹爹,女兒私以為,您繼續外放,是最穩妥、最明智的選擇。”
“您多年紮根州縣,親理實務,熟稔地方民情、錢糧刑獄,早己摸清基層仕途的門道。可京城朝堂全然不同,派系盤根錯節、規矩森嚴、人心詭譎。您驟然回京,無根無勢、無人依仗,未必能適應中樞的暗流洶湧,反倒容易淪為旁人棋子,束手束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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