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經閣內,課業正酣,無人察覺殿外有人駐足。
姜教授立於堂中,剛剛丟擲今日的思辨論題——《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此詩寥寥西句,意蘊幽深,講的是狂夫執意渡河、溺亡於河的故事。
世人大多嘆其愚鈍執拗、不知進退,可細細深究,又藏著取捨、堅守、執念、道心的深層義理,最是考驗學子的思辨格局。
蕭景元率先開口,少年音色清亮,立論端正穩重:“弟子以為,狂夫明知河水湍急、渡河必死,卻依舊執意前行,是愚妄、是偏執。明知不可為而強為之,是不識時務、不懂權衡,立身行事最忌這般剛愎執拗。”
他自幼習得的都是中正穩妥的儲君之道,講究審時度勢、量力而行,凡事以大局安穩為先,這番立論,完全貼合他自小接受的教化根基。
可立於對面的李意,卻輕輕搖頭:“你可以這樣理解——這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英雄浪漫主義。”
教授微微挑眉,一臉興趣。
這個小娘子,恐怕又有什麼驚世駭俗的發言。
李意微微思索,隨即從容開口:“其實它寫的,並不是溺水。它寫的是所有人一生都要面對的選擇題:明知前路是深淵,是徒勞,是必死,你選安穩苟活,還是以身殉道?”
“這裡的河,不是江河。是無人敢闖的荊棘,是世俗勸你收手的洪流,是人人趨利避害的人生險途。‘公無渡河,’是勸你別冒險、別執拗、別白費力氣,保命最重要。這是人性本能,是大多數人的生存之道。‘公竟渡河,’是極少數人的選擇。我知道兇險,我知道會輸,我知道大機率一無所獲,甚至身死道消。”
李意的聲調越來越高,高昂著脖子,像是要乘風歸去:“但我,依然要去!這,就是刻在咱們的風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種精神極其強大而迷人,悲壯且浪漫。這不是愚昧,也不是衝動。是清醒看透結局之後,依然不改本心的自由意志。可是——為什麼有人會選擇這樣做呢?”
李意的觀點全然跳出世俗桎梏,格局驟然拔高:“阿景此言,是常人趨利避害之見,卻未讀懂詩中真意。狂夫渡河,非愚妄,非偏執,而是心中有道、有所堅守。世人皆知河水兇險、性命可貴,便人人畏難避禍、只求保全,可世間總有道義、初心、前路,明知艱險萬分、前路荊棘,依舊不得不為。”
“若人人只知趨吉避凶、審時度勢,遇險阻便退、遇危難便避,何來堅守?何來擔當?”李意條理清晰,層層遞進,“公無渡河,是世人世俗的規勸,是趨安避禍的常理;公竟渡河,是本心不移的堅守,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赤誠。”
蕭景元聞言微微蹙眉:“可若無權衡、不計成敗,徒有堅守,只會徒送性命,於事無補。立身治世,當以穩妥為先,執念太深,反而貽誤大局。”
“執念需分公私,堅守需分大小。”李意不慌不忙,從容接話,順勢將論題引向家國大義、君臣治亂的課業核心,“若為一己私慾、無謂意氣,執意冒險,自是愚不可及。可若是為家國道義、蒼生大義、心中正道,縱使前路兇險、萬般艱難,也當躬身入局、迎難而上。”
姜教授眼中精光乍現,連連頷首。
李意又道:“譬如荊軻刺秦——所有人都清楚,強秦之勢無可撼動,刺秦九死無生,完全是一條死路。親友勸阻,世人嘆息,人人皆喊‘公無渡河’。但荊軻還是踏上了易水寒路。他不求成功,不求功名,不求生還。他堅守的,是士為知己者死的信義,是亂世之中不肯彎折的俠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一劍定格,千古俠魂!”
李意語氣一頓,似是心中有萬千激情湧動——
“翻開史書,在浩如煙海的字縫裡,被時代銘記的,是密密麻麻的“渡河者”。他們全部清醒,全部知險,全部明知徒勞,全部一往無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一代代先賢,用自己的“不可為”,成全了我們如今的“大有可為。”
姜教授撫掌大笑。
這兩個學生,就如那攀援而上的兩支凌霄花,一路你追我趕,迅速生長。
他順勢順著李意的思路,拔高課業立意:“這些“渡河者”,是看見不公,明知發聲微弱,依然敢仗義執言的普通人;是身處寒冬,明知薪火微薄,依然敢為眾人抱薪的堅守者;是面對絕境,明知前路無路,依然敢以身殉道的先行者。總有人甘願奔赴慘烈的彼岸。墮河而死,又有何妨?我身雖滅,後世之人,再無險河可渡。也正因為世世代代都有這樣‘執意渡河’的人,我們的民族風骨不滅,我們的文明生生不息。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蕭景元和李意對望一眼,都露出了痛快的笑容。
又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辯論!
立在殿後的蕭成,將這一場精彩辯論盡收眼底,心底滿是訝異,不由得對景兒和李意都刮目相看。
才幾日不見,他們的思辨己經達到這個高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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