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凡從懷裡取出灰色晶石。灰色晶石從礦區開始跟著他，從第七層到寒獄的第一塊冰，從冰到玄霜宗的舊礦，從舊礦到祭壇，從祭壇到鳥道，從鳥道到冰鏡湖。它跟了他三個多月。它原本是一塊比拳頭略小的灰色石頭。現在它比原來小了一圈，小的那一圈被他一路剝出去了，剝出去的部分滲在了山脈裡、牆壁上、石碑的字裡。
灰色晶石的表面有幾個被他指腹磨出來的凹，每一個凹對應著他某一夜按它的時辰。最深的一個在晶石的右下角，凹底磨得發亮。他沒在意過這些凹。今天他低頭看晶石的時候看見其中一個，那是他最用力那一夜留下的。凹裡映出他自己胸口的一寸倒影。倒影裡那一圈薄膜一樣的綠，已經從一寸擴到了三寸。
他把灰色晶石按在胸口的皮膚上。
青璃站在他身邊。她把那根冰凰羽毛橫咬在嘴裡。她按王非凡肩上的位置。上一段鳥道里被道痕留下的那道藍色印記，在她按下去的時候又亮了一下。
開始。她說。
青璃用力按王非凡的肩。王非凡感覺到一股極寒從他肩膀的中滲出來，滲到他胸口的灰色晶石裡。灰色晶石被冰凰族血脈的極寒一激，原本的銀灰色開始變成近白色。
白光從灰色晶石的表面朝四面散，散到冰鏡湖的水面上。水面被白光穿透，光直直地射進湖底，射到那團綠火上。
綠火被白光激了一下。它從漲落不定的節奏突然切換成一種均勻的。脈的頻率和灰色晶石白光的頻率完全一致。
綠光開始從冰鏡湖底滲出來。
綠光朝王非凡的胸口飄。
王非凡伸出手。他把手放在胸前的灰色晶石上方，掌心向下，掌心離灰色晶石約一寸。綠光從他掌心和灰色晶石之間那一寸的縫隙鑽進去。
綠光鑽進了他身體。
綠光穿過他掌心的瞬間，他掌心有一絲。那不是燙，是一種從來沒人替這種知覺取過名字的。它和火不一樣，也和冰不一樣。火是從外向內的壓，冰是從外向內的凍。這種綠是。它繞過他的皮膚、繞過他的毛孔，繞進他掌心最深的一道掌紋裡，再順著掌紋往上游。遊的方式不像流體，更像某種有意志的小動物。它在探路。探到一條死路它會退回去，換一條再探。
王非凡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綠光進入他身體的瞬間，他的丹田抖了一下。銀灰星辰從轉切換到不轉，然後從一個他不認識的頻率開始振動。
那種振動是綠火的。
綠火在他身體裡。綠火的和銀灰星辰的旋轉開始交錯。有一瞬間它們對上了。對了的那一瞬，綠火醒了一瞬。
醒了的那一瞬，王非凡看見一個畫面。
畫面裡有一隻巨獸。巨獸站在一片枯萎的密林裡。密林的每一棵樹都枯倒。巨獸的身體是從根部往上出來的。它的根是樹根，它的枝是樹枝，它的花是一顆，一顆巨大的、發著白光的花。
巨獸是。
樹是巨獸。
它抬頭看著王非凡。它的臉不是臉，是一團層層疊疊、像年輪一樣的東西。年輪的最外圈是綠色的，綠得極濃，是綠火本來的顏色。
他從沒在別的世界見過這種。他在炎獄的活是被火燒剩的活，活在礦坑的盡頭；他在寒獄的活是被凍住的活，活在他從永凍山脈一路下來沒被凍死的那段時間。兩種活都貼著。但眼前這隻巨獸的活，是從地底下、樹根的深處、千萬年的落葉壓成的土裡長出來的。這種活不和貼在一起。這種活比老。
它說了一句話。
聲音從丹田裡往外傳，傳到王非凡的耳朵裡。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用丹田聽見的：
你來了。
然後畫面消失，綠火重新沉睡。
王非凡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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