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星辰在丹田裡開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
王非凡盤膝坐在巨獸的根部,背靠著比礦坑裡那根三百零七級臺階還粗的樹根。的感覺和完全不一樣。是刀子,是從內側把一個東西劈開,讓原本的結構塌下去。是整張嘴巴,是把一個東西原原本本地吃進去。吃進去不是消化,不是把它變成別的東西,而是讓它變成自己身體裡的一部分,讓自己長出那個東西本來的功能。
他的第一個東西是歸墟的。
咚。從地底的最深處,沿著巨獸的根系,沿著他的脊椎,沿著他丹田裡那顆緩慢旋轉的銀灰星辰的邊緣,一路傳上來。咚傳到他丹田裡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被一口吞下了。
接著是畫面。
畫面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他到的一幅畫。
他聽見九獄的中間掛著一張網。網是金色的。每一根絲都連著九獄的心臟,每一根絲的另一端都向上延伸,伸向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也就是仙界。網在呼吸。吸的時候把九獄的法則往一處收,呼的時候把收攏的法則往仙界送。網每一根絲上,都掛著一兩個小小的,是歸墟的眼睛。眼睛在閉著,但呼吸沒停。
他每一根網的絲,他的銀灰星辰上就多出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
他每多吃一根,九獄心臟裡就有一處原本被壓著的地方鬆開。
鬆開的第一處,是枯萎之地。王非凡後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一直記得這的感覺。鬆開不像開鎖,地一聲就完了。鬆開是像雪在春天從樹枝上一片一片自己落下來,雪不砸樹,但雪落了之後樹就輕了。
王非凡睜開眼。
他看見巨獸那半枯半綠的忽然抖了一下。綠的那半邊往裡頂了一下,灰的那半邊往裡收了一下。然後整片密林,從巨獸的根部開始,綠光像水一樣往四周走。綠光走到第一棵最近的枯樹,那棵枯樹的皮慢慢裂開,裂口處滲出一絲新綠。
逆轉開始了。
但他同時看見了代價。
代價是:他每吃一根網的絲,他的丹田就一分。重一分,他身體能承受的靈氣總量就少一分。少一分,意味著他原本裝得下的靈氣,現在裝不下了。裝不下,就要把裝不下的部分出去。丟出去的,是他這幾個月一層一層堆起來的修為。
他不後悔。修為是空瓶子裝的水,水是借來的,瓶子才是他自己的。網是水原本的來處。吃網是讓水回到瓶子裡。空瓶子不要緊,瓶子只要不破,水以後還可以再裝。
他的呼吸開始發緊。
不是一般的緊,是像被一隻極沉的手從丹田外面按著。每吸一口氣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吸進去的氣,只夠他維持意識,多一口都裝不下。
但他沒停。
他不能停。
他只要一停,銀灰星辰就會把剛剛吃進去的網出來。吐出來的時候網會反向捲起來,捲到它本來的位置,捲到它本來的形態。捲到歸墟重新醒過來。
他必須一直吃。
一直吃。
一直吃到歸墟的全部網,被他吃光。
王非凡閉上眼。他讓自己的呼吸從胸腔退到丹田,從丹田退到銀灰星辰的最中心。他讓自己那張網。網的每一根絲都在向他,像一種極遠處的、被壓住的孩子在叫。網的和他丹田的對接上,一根一根被捲進來。每捲進來一根,他的丹田就重一分。重一分,他就少裝一點修為。少裝一點修為,他就更接近他在礦區時那種被踩到泥底的感覺。
他想起在礦區時的那種感覺,礦坑裡的石板比冰面還滑,他的鞋底磨得能透風,監工的鞭尾每一下都燙得皮開肉綻,但他從來沒在礦坑裡松過手。礦區六年他都沒松過手,今天他更不會。
他沒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