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凡站在巨獸的根部。
巨獸沒有動。巨獸的從來不是用它的四肢。它的四肢是它伸進大地裡的根，根就是它的腳，也是它的手。它的是用它上的光來表達的。年輪的每一圈，都是它的一段記憶。圈越外，記憶越新。最外一圈是它最近一次之前的那段時間。
王非凡抬頭看年輪。
年輪在那一刻多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翠綠色的，是從花心最深處剛滲出來的，是綠火迴歸之後的第一次。年輪上之前那些圈全是暗的，灰的，這一刻最外圈才被點了一線綠。
綠光順著年輪的圈往外推。推一寸，停一寸，再推一寸，再停。像一隻被凍了太久的手在慢慢恢復血色。王非凡數著它停的次數。停得越久，意味著巨獸的某一圈記憶越深，越難被新光衝開。最外一圈的綠推到了第七十二停才走完。
王非凡看見那道光的時候，他的丹田裡了一聲。
但這次的不是他這十幾天聽到的，是他身體內部自己發出的。是他丹田裡六種顏色聚齊之後第一次的振動。
六種顏色在他丹田裡，火、冰、灰、綠、白、金，六種。火是暗紅。冰是淺藍。灰是銀白。綠是翠。白是瓷。金是淡黃。六種顏色在丹田裡像六條不同流向的溪，溪的頻率各不相同，但它們在最中心交匯的那一刻，共振出了一個共同的節拍。
那個節拍極低，低到他自己聽不見，要靠丹田裡那顆銀灰星辰的旋轉來。他數了三遍，每一遍的間隔都是七息。七息是他用礦區時算礦工步子的老法子數出來的，那時候他在地下第七層，背一百斤的礦筐從坑底爬到坑口，爬完三百零七級臺階要用七息。
這個節拍和歸墟的是反向的。
歸墟的是，是，是把九獄的法則往一處收。
王非凡丹田的是，是，是把歸墟的往外推。
他嘗試著讓那個的節拍走得更遠一點。丹田裡那六條溪立刻多跳了半拍。半拍出去，傳到了他的經脈，從經脈傳到指尖，從指尖傳到他站著的這一塊巨獸的根。
根在他腳底輕輕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抖，是認出了他的抖。巨獸的根認得六色門。六色門是萬妖靈獄在九獄分裂前，元初地完整時候的。祖序被歸墟割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被燭陰婆婆一脈的妖王藏在樹根裡。王非凡能走六色門，相當於把那一部分祖序從樹根裡了出來。他現在不是祖序用，他是把祖序帶在身上，走到哪兒祖序就傳到哪兒。
根的抖傳到巨獸的樹心。樹心抖的方式極慢，是巨獸用它萬年沒動過的身軀在。撥出來的那一口靈氣從樹心傳到樹冠，樹冠上殘存的幾片老葉在同一瞬地落了一片。
王非凡看著那一片葉落下來。葉是乾的，幹到連葉脈都脆，落地的時候一聲響。響傳到地表，地表上剛返青的落葉跟著抖了一下。
王非凡鬆了那口氣，轉身。他從巨獸的根邊跳下來，跳到了密林的地表上。地表上到處是剛返青的落葉和剛睡醒的蟲。
他要去的地方是妖王城。
他還要做的事情是告訴白夜和燭陰，歸墟在寒獄的錨點還在加速收割。他必須回寒獄。他必須破那個錨。
他知道破錨會讓他再一分。重一分，修為就少一分。但破錨不是因為修為，是因為那是青璃一個人在守的那條線。青璃在寒獄的冰原上等他，等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青璃的靈氣在消耗，每多耗一天，青璃就離更近一天。他耗得起一天。寒獄耗不起。
他往妖王城的方向走。他踩過剛返青的落葉，落葉在他腳底地響。響的方式像礦區第七層礦道里他背一百斤礦筐從坑底爬到坑口時那三級臺階之間的。咯吱的方式一樣，落葉的顏色不一樣。礦區的落葉是暗紅，妖王城的落葉是淡青。
他走了約莫半天。
他沒回頭。巨獸在他身後沒再。妖王城在他前方等著他。城門口站崗的兩隻石狐在他還沒到的時候就地一聲把石燈點上了。燈是白的。白的燈和白的霜不一樣。燈是暖的，霜是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