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凡從巨獸的根部往南走。
走了半天，密林變了。
不是了，是。樹與樹之間的空隙被人為地拓寬，擴成了一條條街道。街道兩旁搭著妖族的小攤，攤上鋪的是某種他不認識的、像乾薹又像獸皮的深棕色布，布上擺著零零碎碎的貨物。
靈脈碎片。妖骨。妖筋。一片一片刻著妖族文字的骨片。寫著老字號的、已經被盤得發亮的石頭。石頭底下壓著的是一張一張手抄的，價目用的是妖族特有的記號，他一個都認不出來。
妖在那裡走來走去。
它們不是他之前在密林深處見到的那種半人半獸。它們是真正的人形妖。臉是人的臉，但臉上還留著一兩處妖的特徵，眼瞳是豎的，耳朵是尖的，嘴角有幾根極細的須。它們穿著和人類差不多樣式的衣，但衣料是用某種帶鱗的獸皮做的。獸皮上隱隱有光的流動，那光是它們自己的妖氣，浸在布料裡不會散。
王非凡走到其中一個攤前。
攤主是一隻雞妖。臉是雞冠子形的眼睛，尖鼻子，身上的白色羽毛從衣領處露出來，像圍了一條圍巾。雞妖蹲在攤後面，正在給一隻年輕的狐妖結賬，狐妖身後垂著一條火紅色的尾。
狐妖走了之後，雞妖抬頭看王非凡。
買點啥？雞妖的聲音尖尖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王非凡看了看攤上擺的東西。一個罐子最顯眼，罐子裡裝著一顆像琥珀的、稠稠的液體，液體的中心隱約能看到一根極細的銀絲。
妖心髓，三百斤一尺。雞妖指著罐子，是九尾一族今年剛採的新貨。
妖心髓有什麼用處？
淬體。雞妖說，泡澡用的。一顆能讓你普通的肉身一年裡變成妖骨肉身，碰到一般的刀劍傷，連皮都不會破。
王非凡看了看自己。他身上所有的銀兩加起來不夠買三尺。
我買不起。
雞妖盯著他。它頭頂的雞冠動了動，不是憤怒，是疑惑。
你這味兒聞著不像是妖族的。雞妖說，但你身上的味兒，我又認識。
你認識？
雞妖皺起雞冠子眼，你身上那味兒，是九尾一族的白夜大人的味兒。
你認識白夜？
白夜大人誰不認識啊。整個萬妖靈獄沒有人不認識白夜大人，她是妖王。雞妖說，但你這味兒，不是她給過你的，是你自己帶著的。你跟她有過交談？
貴客。雞妖立刻從攤後跳起來，雞爪在石板上地踩，貴客！請坐請坐。
王非凡謝絕了。
他往秘市的另一頭走。一路看見了很多妖。有些妖看見他眼神複雜，有些妖看見他過來就躲。他發現，不是所有妖都歡迎他。
有的妖在他經過的時候嘀咕：空瓶來了。
這詞，他從寒獄起已經聽過太多次。赤鳶第一次說給他聽的時候，是在他能救下阿九的第三天。那天他從赤焰城外的禁林裡爬出來，一身血，一身泥，赤鳶站在禁林外頭看了他半天，吐出來兩個字，就是。那時候他還不懂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後來他懂了。空瓶不是罵人。空瓶是提醒。空瓶是裝得下一切的器皿。器皿在沒裝滿之前，永遠不要讓別人知道它有多大。
他走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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