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凡從鳥道出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在冰裂谷盡頭的冰面上摔了一下。
他摔得不輕，左肩撞到了一塊冰岩，肩胛骨那一處傳來一陣發麻的痛。他扶著自己的膝，慢慢站直。
寒獄。
他回到了寒獄。
但這一次的寒獄，和他離開時的寒獄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他離開時，寒獄是冰藍色的。天是深藍色的。冰川之間的縫隙裡飄著極細的銀白色風。冰川是完整的，浪峰一道接一道，像被凍住的海。
現在天是灰色的。
不是，是。連原本應當透過冰層的藍光都被壓住了。冰原上的浪峰碎了大半。碎了的浪峰露出底下的灰黑色岩石。岩石上有裂，裂得極深，深到能看見裂的深處有什麼在慢慢滲出來，是黑色的液體。液體在岩石的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霜，霜的紋理像某種他沒見過的字。
錨點被過的寒獄，正在加速崩。
他走了約莫半天，走到冰裂谷東緣的一塊岩石上坐下來歇。他吐了幾口熱氣。熱氣從嘴裡出來，沒在空中飄，直接凝成了冰晶落在他膝蓋上。冰晶在膝蓋上停了一息就化成了一滴水，水沿著褲腿往鞋裡走。
他抬頭看冰川縫隙的方向。
他看見了一個他以前見過的東西。
冰晶鳳凰。
冰晶鳳凰是寒獄最古老的神獸後裔，是遠古冰凰和別的飛禽交配出來的雜種。它們保留了冰凰的，但失去了冰凰的。它們不會叫。
冰晶鳳凰從遠處朝他飛過來。它飛得不快，翅膀每拍一下之間都會停一拍，像是在用那一拍看他。它飛到了他跟前約十丈的位置，突然停住了。
它看著他。
它的眼不是妖的眼。它的眼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像石頭一樣的眼，沒有眼白，瞳孔和虹膜是同一種暗灰。
它叫了一聲。
那一聲極長，從冰晶鳳凰的胸腔最深處發出來，長到能拖過三秒。這聲和青璃母親臨死前在她體內凍住她時的那聲一模一樣。
王非凡認出這聲。
青璃的母親，在她臨死前把一隻冰晶鳳凰的後裔封成了她女兒的伴隨者。這一隻冰晶鳳凰等了六十年。等的是青璃的母族徹底消亡的那一瞬。那一瞬到來的時候，冰晶鳳凰會一聲，把六十年間積攢的所有伴隨之靈送還給青璃。
現在那隻冰晶鳳凰遇見的是他，不是青璃。
但它還是了一聲。
因為它認出了他膝蓋上的。他丹田裡六色門齊的振動，對他自己的感官而言是無聲的，對冰晶鳳凰這種上古神獸後裔而言，那振動比青璃的血味還清晰。
六色門是元初地完整時候的。祖序在九獄分裂時被歸墟割走，但割不走的，是祖序在每一個生物體表下來的痕跡。這種痕跡叫。道痕是沒法用刀刮、用火燒、用咒抹掉的。王非凡丹田裡六色門齊的那一剎，他身上的道痕就深了一層。
冰晶鳳凰的聲傳過去，又傳回來。
王非凡看著它。冰晶鳳凰站在他十丈外，不靠近，也不離開。
王非凡從岩石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冰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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