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有十條狐尾，每一條都是她父親留下的。
她父親白朝暮當年把十條狐尾的火全部留給了她。一條是她自己的火；八條是她母親救她時未盡的火；最後一條，是她父親在她三歲那年，親手按在她丹田裡的火。這十條狐火是她妖王血脈的全部。
但狐火不是可以獨享的。
王非凡進元初地之心之後，妖王城的古樹成了中央。萬古樹把九獄的色重新連通。九獄裡，每一種非人族的，都在那一年開始微妙地往木的脈絡裡灌。狐火也灌。灌到後來，狐火有了的可能。
白夜花了三年時間，親自走遍了九獄的每一處。
她走過的，是她三百年都沒走完的九獄。從焚天炎獄的赤焰城最底層的靈草場，到玄霜寒獄的冰鏡門外那片結了三十年冰的青石臺，從萬妖靈獄的妖王城最底、連妖都不會去的，她一一走過。
她走的時候，每到一處都會在腳下的土裡留一縷狐火。狐火不燒，只暖。暖過的土，日後會長出比周圍都甜的草根。她走過的九獄，土都是甜的。她走了三年，三年沒回過妖王城，根從她踩過的每一處往回長，長到她腳底，也長到她心裡。
她挑了十個人。
十個人都不是妖。
他們是人。
他們大多是各獄最不起眼的人：焚天炎獄靈草場一個從荒原上被撿回來的、連姓氏都沒有的啞女；玄霜寒獄冰鏡門裡一個從孤兒院裡被青璃收下的、瘦到肋骨根根分明的少年；萬妖靈獄妖王城底層一個被流放者、從前連進妖王城大門的資格都沒有的中年男人。
她把十條狐火分給了他們。
傳承的方式是面對面，按在對方丹田的位置，按一息，鬆手。對方丹田裡從此有了一顆極小的、暖的金色火種。火種不大，像一粒米。但那粒米是妖王之籤。從此以後，妖族的語言他能聽懂了，妖王城的大門他可以隨時推開，萬妖靈獄的每一棵妖樹都會認他做自己人。
她按在對方丹田上的那一息，她的指尖會抖一下。抖不是她怕，是她得在那一息裡把狐火裡那一縷她自己的剝下來，裹進火種裡。剝完了，她自己那一條狐尾會暗一寸。暗一寸需要三十年才會養回來。她每一次剝都暗一寸。她暗了十次。
她把最後一條狐火傳給了阿九。
阿九本來就有白夜給他的那縷狐火，是當年白夜父親迴歸之後，作為的印記，親手按進阿九丹田裡的那一縷。那縷火和阿九一起活了三十年，已經長成了一小團像模像樣的金色狐火。
白夜把新的那條又按進阿九丹田。
白夜說，白夜給過你一次。你是我每一年重新給你一次
阿九愣了三秒。
為什麼？
因為你每年都不一樣，白夜說，你每年都在長。舊的狐火裝不下新的你。
她鬆手。新的那條狐火順著舊的那條往下走，走到深處，兩條火融在了一起，融成了一種更深、更穩、更溫的金色。
你活，狐火活，白夜說，你不再長的那一年，狐火會自己散。
阿九沒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內側有一道三十年前就烙下的淺金色紋路。紋路在他三十年的成長裡一點一點變深，變長，從手腕一直延到小臂。今天按進丹田的新火，把那道紋路又往前推了一寸。
他抬頭，朝白夜笑。
笑容很少年。
是當年那個瘦弱的、缺一顆門牙的、眼睛亮的少年。他沒有了那顆門牙——三十年前青璃幫他治過傷，但那一顆始終沒長回來——可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個缺牙的洞在燈火下會漏出一點光。
白夜看見那個洞，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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