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凡在他丹田裡。
他閉著眼。他的是丹田裡那顆暗金色的星辰。星辰在轉,轉的速度是一天一圈。每一圈,他把九獄讀一遍。
他能看到每一個煉氣、築基、結丹、元嬰的修士。九獄的修士如今已有近八百萬,每一人都有一縷極細的靈,靈沿著古樹根匯到中央,他能到,也能出他修到了哪一層。
他也能看到每一個沒有修為的人。
沒有修為的人更多。修士是水上的浪花,凡人是水本身。九獄的凡人比修士多百倍。他們一輩子不上靈山,不進妖王城,連煉氣一層的門檻都沒摸過。他們生下來,吃,穿,種地,老,死。
他看到了一個老奶奶。
她住在焚天炎獄西南角一個不靠火靈山的小村裡。村的名字沒有刻在典籍上,凡人自己叫它,因為這一帶的土溫得能種一點不耐寒的紅薯。老奶奶姓錢,村裡人叫她錢阿婆。她今年七十一,眼睛花得穿不了針,可她每天早上還坐在她家門檻上,懷裡抱著一本用舊黃紙訂成的《三字經》,教她孫女認字。
門檻是一塊灰白的青石,磨得發亮。磨亮的是幾代人的腳板。錢阿婆每天清早把門檻用溼布擦一遍,擦完門檻的石紋裡會留一縷水汽,水汽被炎獄的微紅天慢慢烘乾,烘到中午剛好是乾的。幹了的門檻上,能聞到一絲極淡的灰。灰是她兒子下礦回來時鞋底帶回來的。
人之初,她說。
人之初,她孫女說。
性本善。
性本善。
孫女今年五歲,扎兩個小辮,臉蛋被炎獄的微紅天映得紅撲撲的。她的眼睛亮得像阿九小時候。她還不會寫字,但她認得二十三個字了。
王非凡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他看到了一個少年。
少年住在玄霜寒獄一座無名小湖的湖邊。湖不結冰,常年有水。少年今年十六,瘦,安靜,是寒獄一個普通樵夫的兒子。他每天下午去湖邊釣魚。他釣魚不是為了吃,是為了看水裡的倒影。他不識幾個字,但他認得水裡的魚。魚有七種,他都認得。最大的那種,他給它起了個名字叫。
少年把釣上來過一次,又放回去了。魚在他手心裡跳了一下,跳得他笑了很久。
魚在他手心裡跳的那一下,水滴濺到了他眉心。眉心涼了一瞬。涼的那一瞬,他想起了去年冬天他父親揹著他過這座湖時,他父親後頸的汗。
他看到了一個小孩。
小孩在萬妖靈獄古樹的一條根上爬。根極粗,比他家房子還粗。根上有花紋,花紋像某種上古的文字,但小孩不認得。小孩今年三歲,剛學會爬樹。他爬得很慢,爬一步回頭看一下他娘,他娘在根下曬一簸箕紅果。小孩衝他娘笑了一下,又往上爬一寸。
他看到了一個白髮的老翁。
老翁在太虛幻獄母網的最邊緣。母網被王非凡改成了白金色之後,最邊緣的絲不再,變成了一格一格的、像棋盤的格子。老翁坐在格子上,面前擺了一副殘棋。殘棋是他和自己下的,下的對手是他五十年前就已經死去的妻子。妻子沒留下靈魂,沒留下靈,只留下一盤沒下完的棋。老翁每天都來把它下一格,下了一輩子。
他下棋的是他用妻生前一根頭髮包著的。頭髮沒腐,妻的手溫他下了一輩子還能摸到。
王非凡看著他們。
他們沒有修為。
他們沒有靈根,沒有丹田,沒有飛昇的可能。修士們一提起他們,總說、、一輩子見不到靈山的人。可他們——他們活著。
他們沒飛昇。他們不會飛昇。
但他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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