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這三十年沒離開過妖王城。不是不想,是不能。
萬妖靈獄這棵樹,叫萬古樹。妖族口口相傳都說它在九獄初開時已經在這裡。它原本是元初地一棵根深得伸到九塊碎片底下的中央樹。九獄被法則切割的時候,它被切成了九段,每一段都留在了它生根的那一獄。焚天炎獄那一段長成了赤紅的火桐,玄霜寒獄那一段長成了透明的冰樺,太虛幻獄那一段長成了不見日光的紫藤。九段樹各管各的色,看似斷開了,其實根還連著。
但根一直是慢的。
王非凡進元初地之心之後,九獄的本源色全從一顆暗金色的心臟裡重新流出,沿根迴流。萬古樹每一條根都通了電,像乾涸了萬萬年的河床忽然被重新注滿。根長得快了十倍。
十倍是什麼概念?古樹穿過了萬妖靈獄的。萬妖靈獄的,是這獄最外層一層極厚的、由木靈法則交織出來的,原本是擋住外面毒氣、寒氣、火氣的壁。皮被王非凡的本源重新灌注之後,變成了軟的、活的、能往外長東西的。根一寸一寸地扎穿了它,往下扎。
往焚天炎獄的方向扎。
白夜第一次感知到這件事,是在她父親迴歸後的第三年春天。她正在古樹心的小密室裡剝一卷妖族古籍的古舊竹簡,根忽然在腳底微微一抖。抖的頻率很細,從腳底傳到小腿,從小腿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她心口。她放下竹簡,把手按在樹心壁上。
根在叫。
不是痛苦,是興奮。根扎穿了萬妖靈獄的界,扎到了焚天炎獄的。焚天炎獄常年是暗紅鐵板天,土裡嵌著無窮無盡的火靈石渣。根扎進那片土裡的時候,渣被根吸收,渣裡的火靈沿著根迴流到古樹。樹心在最深處緩緩燒了起來,燒出一種暗紅色的溫。
她笑了。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王非凡的色,不只在萬妖靈獄。他的色,在元初地的每一寸土裡。他的丹田成了地之心,地的每一粒土都連著他的脈。
她又感知到了更北的方向。根穿過了妖界北面那片千年的冰原,一路往玄霜寒獄的扎過去。寒獄的是常年不化的永夜冰川,沒有任何活物能在那裡活。根卻扎得下去。紮下去的那一瞬,白夜感覺到古樹最北的一截枝丫上,開出了一朵極小極小的、幾乎透明的冰花。
花只有一瓣,顏色是冰藍。
白夜把手指按在那朵花上。
花沒有碎。花抖了一下,抖出一陣極細的冰靈氣,靈氣沿著白夜的手指走,灌進了她身體裡那條屬於她父親的火狐尾。她的狐火裡,從此多了一道冰藍。
她沒收手。她閉上眼。
她能了。
古樹成了元初地的中央,根成了九獄的中央神經。白夜坐在樹心,閉上眼,整個九獄就鋪在她眼皮底下。她讀到了焚天炎獄正在開第六座新的火靈山,靈草場的赤鳶正帶著外門弟子在山腳種第三批火蓮。她讀到了玄霜寒獄的冰鏡湖湖面無冰,湖裡有魚跳出水,濺起的水花在暮色裡亮了一瞬。她讀到了萬妖靈獄妖王城的最底層,阿九的院子裡結出了今年的第七顆金色果子。她讀到了厚土玄獄的深地層,一個從未被記錄過的礦脈正在悄悄出雛形。
她讀到了王非凡。
不是用眼睛讀的,是用根讀的。根是王非凡丹田裡色在九獄的顯形。她閉上眼,根就變成她的神經,神經的最末梢一直通到元初地之心,通到王非凡的地方。
她讀到了他。她讀到了他丹田裡那顆暗金色的星辰在轉,轉的速度很慢,是一天一圈。
她讀到他笑了。
笑不是聲音,是星辰轉的時候抖了一下,抖出一道極輕、極細的。白夜坐在樹心,自己也跟著笑了。星辰笑的時候沒有理由,就是活著。活著就會笑,活著就是理由。
她知道他還活著。不是在,是。這二者完全不一樣。是撐,是咬著牙,是把自己釘在那個位置上等一個不知何時才來的終結。是,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是星辰在轉,轉的時候還能笑一下。
她讓根再往下探一寸。
她讀到王非凡打了一個哈欠。
哈欠也是星辰的抖,只是抖得更大一點,抖出了一片極廣的、像呼吸一樣的波。波沿著九獄的根傳到妖王城,傳到樹心,傳到白夜的耳朵裡。她的狐耳動了一下,狐火也跟著晃了一下。
她放下手,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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