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挑亮到第三寸時,顧硯舟才把那個油紙包擱上桌。
紙角焦脆得像一片乾透的秋葉。他用漿紙託著,先不碰,只湊到燈下,讓光從側面掃過去。師父真跡折在左手邊,從貼身暗袋取出來,紙面還帶著體溫。兩片紙並排躺在同一張漿紙上,一舊一新,一完整一焦殘。
先看簾紋。澄心堂舊法貨,簾紋一指三痕,細密得幾乎看不出起伏。兩片都走豎勢,紋路間隔分毫不差,同一批紙。隨後他把真跡斷茬與紙角焦邊貼到一處。師父信腰是下扯急撕,紙角這邊也斜向左下,同向同力,茬口卻不能滿合,錯著半指寬。不是同一次撕斷的。
第三樣是一碗清水、一根禿筆。他蘸水在殘字上輕輕一點,墨色遇水暈開,泛出一層發青的浮光;師父那側的陳年松煙,只沉著地洇開一圈舊灰。兩相一比,哪邊新、哪邊舊,不用人教。他盯著那片浮光,看它又快又亮地散開,直到燭芯暗下去一截,才移開眼。墨是新的。
他把紙角翻過來,就著燈底側照。背面一層極淺的凹痕,沿筆畫走勢首尾相銜,薄紙覆原信,雙鉤描形,再落墨填實。連師父撕信時那個下扯的手勁,都被一併摹了進去。臨完就燒了。
凹痕裡有一處陷得格外深。斜鉤,一勒到底,像描的人在這裡停了筆,來回壓了三遍才收手。他回看真跡,師父行文裡只在稱呼那人時落這樣沉的斜鉤,那個“你”字,師父寫一回,鉤沉一回。摹本幾可亂真的人,為一個稱謂反反覆覆描了三遍。怕的從來不是這頁紙,是紙那一頭的活人。
他把殘角併入幹灰與蠟殼同匣,正待吹燈,對面賬房窗縫裡一線極細的光亮,一閃,滅了,像有人舉燈隔窗站著,看他讀完了沒有。
翌日清晨,他拿舊白條去賬房銷賬。
推門進去,賬房正蹲在鐵簸箕前清爐膛。灰早已涼透,禿笤帚把冷灰一帚一帚歸成小堆,倒進簸箕,像點賬一樣,寸灰不漏。簸箕沿上偏剩著一角紙灰,指甲蓋大小,燒去大半,焦邊翹著。清灰如點賬的人不會漏灰。昨夜爐膛裡有人燒過東西,偏留下這一角,是漏還是留,顧硯舟心裡有了數。他把白條放上案几,目光沒有多停。
賬房直起腰,撣撣手,先看條子,又抬眼看他。他嘴皮動了動,那半句“昨夜你看見了沒有”滾到舌尖,到底嚥了回去,只從抽屜抽出一張新紙,研墨謄寫。他一筆一筆抄得慢,嘴裡像自言自語:“這條子是舊紙寫的。那幾個月舊賬離手,全冊被當家調去核過一遍,還回來紙氣都換了。原條我留著對底,新張落冊,月底對賬好核。”
舊賬離手數月。翻檔的空窗、被調離的冊、同批舊紙上燒剩的殘角,在這句話裡碰到一處。顧硯舟想起那時舊冊歸位,陸觀瀾在檔架前停過一盞茶。他沒有再往下想,聲音平平:“那就月底。”
門簾一掀,青布衫女子抱著一摞空藥屜進來。她先看見顧硯舟袖口內側一點沒拍淨的紙灰,又掃過簸箕沿那角殘灰,什麼都沒說,把藥屜擱上櫃子,朝賬房問了一句:“先生,明日領炭的車幾時到?灶下歇不得火。”
賬房筆不停:“月底對賬日前後,連炭帶冊,一併到。”
她應了一聲,抱著空屜走了。簾子落下,顧硯舟把“月底對賬日”五個字收進心裡。她看懂了那角灰,也看懂了桌角的抄本,卻只替他問一句炭車的閒話。賬房借她的嘴遞過一個日子:對賬日,全莊落座清賬,所有怕見光的紙,都要在那一日重見天日。他揖了一禮,退出賬房。簷下她正晾藥,沒有回頭,揀藥的手指卻停了一停。
午後日光斜進窗。顧硯舟把那頁仿墨抄本取過來,蘸墨,在頁尾補了幾筆不成字的墨痕。筆鋒頓挫斷續,像哪個殘句的半截,單看辨不出字,卻有撇捺走勢。他擱筆,把抄本擺到窗光最亮處,頁尾正對路過人的眼睛。餌下了,線在暗處。
傍晚,青布衫女子端藥進來。她目光在那頁抄本上停了一瞬,移開,把藥盅擱在案上,像什麼都沒看見。走到門邊,她低聲道:“夜裡別開窗睡。這兩日有野貓扒窗板。”話很短,散在藥氣裡。
入夜,顧硯舟合衣躺著,沒有熄燈。窗外起了風,屋後的舊瓦被吹得輕響。他數著自己的呼吸。遠處賬房方向,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咔”,像鐵片撥過木窗閂。頓了頓,又是一聲,更穩。
野貓扒窗板,不會先停一停,再接著扒。
那不是野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