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來,仔細看窗臺的木框。木框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他湊近聞了聞,竹子的氣味,很淡,但騙不了人。對方用竹籤把紙挑出來,又用竹籤把新紙塞回去。全程沒碰窗紙,沒留指紋,連窗臺上的灰都沒怎麼動過。
輕功高手才能做到這一步。蹲在窗臺下,用一根竹籤完成取放,身體不貼牆,呼吸不沾窗紙,這需要腰腹力量和平衡感都極強的人才能做到。陸家的護院武師沒有這個本事,他們練的是拳腳硬功,不是這種細活。
莊裡的護院他見過幾個,膀大腰圓,走路腳跟先著地,上了房梁都站不穩。
能做到這一步的,只能是幕僚或客卿級別的人物。陸家養著的那些“門客”裡,確實有幾個來歷不明的。
顧硯舟慢慢退出了夾道。
回到柴垛邊,他繼續劈柴,一斧一斧,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腦子裡已經把線索重新串了一遍:碰頭人鞋底的紅泥指向陸家地界紅土坡,步態是練家子,取紙方式是輕功高手,三種特徵加在一起,指向的不是陸家本家,而是陸家二房。
陸家二房的老爺陸懷遠,早年走南闖北,養了一批江湖人。這些人不住莊裡,住在紅土坡那邊的別院,平常不怎麼露面。莊丁把紙角送到破廟,碰頭人再轉給別院的人,別院的人夜裡來取反向餌,這條線連上了。
但對方回遞的信紙裡寫了什麼?
顧硯舟把一塊木柴架在木墩上,斧刃落下,咔嚓一聲劈成兩半。他沒有急於去看那張信紙的內容。現在去拿,容易暴露自己已經發現了換紙的事。對方既然敢把新紙塞回來,就不怕他看見,或者說,對方就是想讓他看見。
這是餌中餌。
他劈完最後一根柴,把斧頭靠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天色已經暗下來,莊裡的燈籠陸續亮起來。他看見賬房先生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個碗,走到窗臺邊,把碗裡的東西倒在了窗臺上,是一小撮鹽。
鹽。
顧硯舟的目光在鹽上停了一瞬。賬房先生沒看他,倒完鹽就轉身回屋了,門關得不輕不重,像任何一個尋常的傍晚。
鹽在這個地方有個老說法:窗臺上撒鹽,是告訴夜路的人“家裡有人醒著,別來”。但賬房先生不是這個意思。他在告訴顧硯舟:我看見了,但我沒動。窗臺上的土渣不是我拂的,紙也不是我換的。我知道有人來過,但我沒聲張。
顧硯舟嘴角動了動,沒有笑出來。
他轉身往自己住的下房走。經過柴垛時,餘光掃了一眼莊丁常蹲的那個角落,沒人。莊丁今天傍晚沒來。他腳步沒停,進了屋,把門帶上。
屋裡沒點燈。他站在黑暗中,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賬房屋頂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窗臺那撮鹽在最後一絲天光裡泛著微白。
對方用輕功高手的取紙方式告訴他:我知道你在釣我,我來了,你釣到了。然後留下一張信紙,把問題拋回來。賬房用一撮鹽告訴他:我站在你這邊,但我不會明說。
顧硯舟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他點著了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小塊炭條,在牆上畫了兩道線。一道代表紅泥線的碰頭人,一道代表今夜取紙的輕功高手,兩條線在陸家二房的位置匯合。
還不夠。他需要確認信紙的內容,才能知道對方把問題拋到了哪一步。
但他不急。
餌已經咬鉤了。魚浮上來換了口氣,又沉下去了。下一回浮上來的時候,就是收線的時候。
窗外的夜色徹底合攏。莊裡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下去。顧硯舟吹了燈,躺下來,手枕在腦後,盯著黑暗中的房梁。
新紙就在賬房窗縫裡。
他明天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