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劍鳴》第24章 收線夜(1)

作者:南晴百禾姐姐·10小時前

傍晚的風從莊外灌進來,帶著河灘淤泥的潮氣。

顧硯舟坐在窗前,蘸墨落筆:“明日卯正,賬房出莊去北驛對賬。”十四個字,仿的是賬房先生那手略帶抖意的行楷。墨幹後,他把紙箋對摺兩次,塞進袖口。

天已擦黑。莊丁蹲在院門口剝蒜。顧硯舟從後窗翻出,貼著牆根繞到賬房那排屋背面。窗縫還是那道縫,今早的指紋還在。他把紙箋順著縫塞進去,只留一角在外面,然後退入院牆陰影。

莊外土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顧硯舟選了岔道口往南三十步的老槐樹,蹲在樹杈上,把整段岔道收進眼底。按照規律,莊丁每晚戌時三刻換班後,值夜的會繞到莊後茅房蹲一炷香功夫,盯守出現短暫缺口。碰頭人若要攔截“明日出莊的賬房”,必須在今晚確認訊息真假。

月光移了三指寬。

岔道口傳來腳步聲,每一步踩在同一個節拍上,腳掌先著地再過渡到腳尖。練家子的步態。人影裹深灰短褐,壓著斗笠,鞋底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紅泥,陸家地界紅土坡上的泥。

碰頭人。

他徑直走向賬房後牆,兩指夾出紙箋,藉著月光掃了一眼,肩膀繃緊一瞬,然後疊好塞進懷裡,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

顧硯舟數了二十息,才落回地面,沿牆根追去。

碰頭人穿過收割後的稻田,在田埂盡頭的歪脖子柳樹下停住。柳樹下站著一個人。顧硯舟伏在四十步外的陰影裡,看到碰頭人掏出紙箋遞過去。柳樹下的人低頭看了片刻,說了句什麼,碰頭人點頭轉身。

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照在碰頭人側臉上。

三十出頭,顴骨偏高,左邊眉骨上一道舊疤從眉尾延伸到太陽穴。陸家大宅外院護院頭目,莊裡人都叫他陸七。

陸家。果然是陸家。

柳樹下的人已走。陸七沿原路返回。顧硯舟等了約一炷香功夫,才走到柳樹下。地上有兩雙腳印,陸七的紅泥印,和另一雙窄一些、沾黑土的腳印。腳印邊緣有一道細長拖痕。

他伸手在草叢裡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塊竹牌,拇指大小,邊緣磨得發亮,正面刻著“陸”,背面刻著“祠堂令”。

陸家祠堂令,只有嫡系或被特許進入祠堂的人才有。陸七是外院護院,不可能有。這是柳樹下那個人掉下來的。

顧硯舟正要轉身,餘光捕捉到柳樹南邊八十步處,一叢灌木微微晃動。沒有風。他用餘光掃去,灌木陰影裡有一個比夜色更深的輪廓,壓著身形,一動不動。

藍布衣。

他沒有再去確認,直起身沿原路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走出五十步後快速回頭一瞥,灌木叢已空。

藍布衣人走了。

顧硯舟回到屋裡,掏出竹牌。“祠堂令”三個字在油燈下泛著暗黃色光,刻痕很深,邊緣磨痕說明用了至少一年。他把竹牌和白天撿到的藍布布條並排擺在桌上。

紅泥。黑土。藍布衣。祠堂令。

四條線索並排攤在油燈下。莊丁、陸七、藍布衣人,三層盯守各為其主,互不知情。

顧硯舟指尖摩挲著竹牌上的“陸”字。他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在那根藍布布條上,布條邊緣有一小塊深色汙漬。

他湊近聞了聞。

是血。而且不是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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