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舟從守夜人小屋出來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晨光貼著祠堂的屋簷斜切下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明暗分界。他手裡攥著那本簿冊，指尖還殘留著守夜人屋裡那股潮溼的黴味，還有那雙沾著黑土的舊鞋，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黑土。陸家祠堂周圍都是青磚地，院子裡的土是黃褐色的，只有莊外那口枯井附近，土才是黑的。那雙鞋上的黑土已經乾透了，嵌在鞋底的紋路里，至少是兩三天前的事，陸長庚下葬那天。
守夜人說了很多。說了旁註人每月初一十五來祠堂，說了那人中等身材、穿灰布長衫、左手寫字。說了三年來的每一個細節，除了一個，三天前，旁註人也來過。守夜人為什麼不說？
顧硯舟在廊道盡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守夜人小屋的方向。門已經關上了，守夜人沒有出來送他。他收回目光，朝賬房走去。
賬房在祠堂東邊的跨院裡。顧硯舟到的時候，賬房先生正坐在案前喝茶，面前攤著一本舊賬冊。
“先生。”顧硯舟在門口站定，把簿冊放在門邊的架子上。
賬房先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
“先生可知道，這簿冊除了我，還有誰翻看過？”顧硯舟隨口問。
賬房先生的手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問問。翻看的時候，發現有些頁的邊角捲了，不像是新翻的。”
賬房先生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你發現了。”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把簿冊拿起來，翻了幾頁，“三天前，有人來查過這本簿冊。和你一樣，也是來查溫如玉那幾年的賬目。”
顧硯舟的呼吸微微一頓。“什麼人？”
“一個外面的人，不是莊裡的。”賬房先生的聲音很平靜，“他說他是溫如玉的舊識，想查查溫如玉死前那幾個月和莊裡有什麼往來。”
“姓什麼？”
“姓周，四十上下，中等身材，穿灰布長衫。”賬房先生把茶杯放下，“他翻看了那本簿冊，問了我幾個問題，然後就走了。”
“問的什麼問題？”
“和你問的差不多，溫如玉死前的交易記錄，陸長庚和溫如玉之間有沒有大額往來。”
顧硯舟心裡快速轉了一圈。賬房先生說的和守夜人給的資訊一致，但“姓周”這個姓氏，守夜人沒提過。要麼是賬房先生在撒謊，要麼是守夜人不知道。
“先生見過他？”
賬房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見過。他來的那天，我正好在賬房。”
“先生認識他？”
手指停住了。“不認識。只是見過一面。”
顧硯舟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一個不認識的人，賬房先生會讓他隨便翻看陸家的賬目？不可能。賬房先生是老吏，做事滴水不漏。能讓他破例的人，要麼有來頭，要麼有交情。
“那就不打擾先生了。”顧硯舟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顧公子。”賬房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查得太深，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顧硯舟沉默了一會兒。“先生說的是。但有些事，不知道，更不是好事。”
他邁步走出了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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