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劍鳴》第32章 井沿痕(1)

作者:南晴百禾姐姐·5小時前

莊門外的土路在午後顯得格外安靜。

顧硯舟沿著屋舍間的陰影走了一刻鐘,拐過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後,路就斷了。再往前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枯井就在荒地盡頭那幾棵老柏樹底下。他放慢腳步,目光掃過地面,草長得齊膝高,但靠近柏樹的那一片明顯被踩踏過,草莖倒伏的方向朝著井口。

他蹲下來,撥開草根。泥土上有幾個腳印,邊緣已經乾裂發白,四十三碼左右,布鞋底,鞋尖磨損偏外側,守夜人走路時右腳有些外撇,這個細節他在小屋裡就注意到了。腳印從柏樹方向過來,在井邊停了一會兒,又原路折返。沒有徘徊,沒有猶豫,像是目的明確地來了一趟就走。

顧硯舟沒有立刻靠近井口。他沿著腳印的反方向繞了半圈,從柏樹背面接近枯井。樹幹的陰影遮住他的身形,他站在樹後聽了一會兒,風聲、遠處的雞鳴、偶爾一兩聲狗叫,井口沒有異常聲響。

他這才走出來,站在井沿邊。

枯井的井口用青石砌成,石面上佈滿了青苔和泥垢,有些地方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色。他俯下身,手指觸碰那幾處青苔脫落的地方,不是自然剝落的,青苔斷口整齊,是被什麼硬物刮過的痕跡。井沿內側有一道新的刮痕,大約兩寸長,深度均勻,不像是繩索勒出來的,更像是有人用鞋底蹭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井口上方的老柏樹。樹枝伸展開來,遮住了大半個井口。他仔細檢查了最近的一根枝杈,樹皮完整,沒有勒痕,也沒有被重物壓彎的跡象。不是從上面下去的。

顧硯舟重新把目光落回井沿內側那道刮痕上。他用指腹貼上去,感受刮痕的深度和角度,斜向,從外朝內,角度大約三十度。如果是站姿,這個角度不對;但如果是一個人蹲在井沿上,身體前傾,一隻腳踩在井沿內側借力……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有人蹲在井口,一隻腳踩在井沿內側,身體探進井裡,用手或者工具去夠井壁上的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繞著井口走了一圈,在井沿的西北側又發現了一處類似的刮痕。同一只鞋,同一個角度。這個人至少在井口蹲了兩次。

顧硯舟的目光從井沿移向井壁內側。青石砌成的井壁往下延伸了大約三尺,之後就是裸露的泥土。泥壁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跡,有幾處排列得太整齊了,像是手指摳出來的。他趴下來,把半個身子探進井口,手撐著井沿內側的青石,目光緊盯著那幾處痕跡,不是手指,是鞋尖。有人面朝井壁、背朝井心,用鞋尖在泥壁上蹬出了幾個著力點。這個姿勢不是用來下井的,這種鞋尖朝上的蹬痕,只說明一件事:這個人是頭朝下探進井裡的,上半身完全伸進井口,只有下半身在井沿外面,靠鞋尖蹬住泥壁保持平衡。他在撈什麼東西,或者說,他在看井壁上的什麼東西。

顧硯舟從井口退出來,蹲在井沿邊,手指在青石表面慢慢摸索。井沿內側靠近那幾處鞋尖蹬痕的位置,青石上有一小片區域比周圍乾淨,不是青苔被蹭掉的那種乾淨,而是被人用手反覆摸過的痕跡,石頭表面磨得發亮,帶著一點油光。他湊近看,石縫裡夾著一小撮灰藍色的線頭。

顧硯舟用指甲尖把那撮線頭挑出來,放在掌心裡。灰藍色,棉質,捻得很緊,像是從衣服袖口或者衣襬上刮下來的。他想起賬房先生說的那件灰布長衫,灰藍色,棉布,四十上下的男人穿的那種普通料子。他把線頭小心地收進袖袋裡,重新站起來,目光從井口移向四周的地面。

他繞到井口的東南側,那裡有一片被踩踏過的雜草,草莖倒伏的方向跟守夜人的腳印不太一樣,守夜人是從北邊來的,而這片草是從東邊被踩倒的。他蹲下來,撥開草根,泥土上果然有另一組腳印。四十二碼,橫條紋鞋底。和今早在祠堂地面上發現的那組新腳印一模一樣。

顧硯舟的手指停在那道鞋印上。橫條紋鞋底,四十二碼,從東邊過來,在井口東南側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原路返回東邊。他順著腳印的方向走了幾步,發現這組腳印在井口附近來回走了好幾趟,不像守夜人那樣目的明確地來一趟就走。旁註人在這裡徘徊過,像是在等什麼,或者找什麼。

他回到井口,蹲在東南側那組腳印最密集的位置。旁註人在這裡站了很久,腳印邊緣的泥土被反覆踩實,有些地方甚至重疊了三四層。他重新檢查了井沿內側,東南側果然也有一道刮痕,比北側那道淺一些,但角度和方向完全一致。兩個人都用同樣的方式探過井。但時間不一樣,守夜人的腳印邊緣已經乾裂發白,至少是三四天前的;旁註人的腳印邊緣還帶著一點溼潤,泥土顏色比周圍的深,應該是三天之內留下的,跟賬房先生說的“三天前有人來查簿冊”對得上。

顧硯舟站起來,退後兩步。守夜人三天前來過,旁註人也是三天前來的,時間線並軌了。但守夜人知道旁註人也來了嗎?如果知道,他為什麼不說?他想起守夜人屋裡那雙沾著黑土的舊鞋,想起守夜人說“上次見他是上月十五”時那副坦然的表情。守夜人撒謊了。他不僅三天前來過枯井,還知道旁主人三天前也來過,但他選擇隱瞞。

顧硯舟的手指在袖袋裡捏了捏那撮灰藍色線頭。他正想著,目光無意間掃過井沿內側,那道旁註人留下的刮痕旁邊,青石上有一個不太起眼的小點。他蹲下來,湊近看,發現那不是石頭的自然紋理,而是一道很淺的劃痕。指甲劃出來的。劃痕很新,邊緣沒有積灰,應該是最近兩三天內留下的。形狀不是隨意的,是一橫一豎,交叉成一個“十”字。十字的橫筆比豎筆深一些,像是用右手拇指指甲劃的,而且劃的時候用力均勻,不像是無意中蹭到的。

這不是隨手劃的。這是一個標記。有人用指甲在井沿內側刻了一個十字,位置剛好在井口東南側,旁註人站過的那個位置。他想起旁主人在這裡徘徊了好一陣子,腳印重疊了好幾層……他在等什麼?等人?還是等一個確認的時機?這個十字,是留給誰的?

他直起身,目光從井口移向四周的荒地。如果旁註人在這裡留了一個暗號,那這個暗號一定有人會來看。他掃了一眼老柏樹的樹冠,又看了看遠處那片灌木叢,如果有人躲在暗處監視這口井,那個位置是視野最好的。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顧硯舟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了十幾步,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落下什麼東西。然後他假裝繫鞋帶,蹲下來,藉著彎腰的動作側過頭,餘光掃向那片灌木叢,南側約二十步,一叢野荊棘和矮灌木交錯生長的地方,有幾根枝條斷了,斷口發白,是最近被壓斷的。

他繫好鞋帶,站起來,沒有回頭,繼續往回走了幾步,然後拐到一棵老柏樹後面,藉著樹幹的遮擋蹲下來。從這個角度,他剛好能看見那片灌木叢的側面,地面上有幾個不太清晰的腳印,鞋碼不大,像是穿薄底布鞋的人留下的。腳印旁邊的草被壓平了一片,形狀像是有人蹲伏過,而且蹲了不短的時間。不是守夜人,也不是旁註人。第三個人。

顧硯舟靠在樹幹上,目光在那片灌木叢和井口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守夜人來過,旁註人來過,還有第三個人在暗處監視。他想起井底那些被翻動過的泥土,想起油紙包裡那把斷劍和師父的舊信。這些東西是守夜人放的?還是旁註人放的?還是那個躲在灌木叢裡的第三個人放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現在下井,風險太高。井口周邊至少有兩個人來過,還有一個人在暗處盯著,他一旦下井,萬一被人堵在井裡,連退路都沒有。

顧硯舟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轉身往莊門方向走去。他沒有回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莊外轉了一圈就回去了。但他腦子裡已經把枯井周邊的每一道痕跡都刻了進去,守夜人的腳印、旁註人的腳印、井沿內側那道十字劃痕、灌木叢裡被壓斷的枝條。

他走回莊門口的時候,風大了一些,吹得祠堂屋頂的青瓦泛著暗沉的光。顧硯舟在門檻前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枯井的方向,那幾棵老柏樹的樹冠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什麼東西在樹影裡動了動。他收回目光,跨進門檻。

井裡的東西,他遲早會下去拿。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只是來確認一件事:守夜人和旁註人,都在同一天到過這口井。而守夜人,在撒謊。

他穿過祠堂側門,回到自己住的偏院,關上門,把那撮灰藍色線頭放在桌上。線頭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暗啞的光澤,像是一個沉默的證人。顧硯舟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床底搬出那隻銅匣,開啟蓋子,斷劍頭、師父的舊信、那撮線頭,三樣東西並排躺在匣底,像是三塊拼圖碎片,還差最後幾塊才能拼出完整的畫面。他合上匣蓋,把它放回床底,然後坐在桌邊,鋪開一張紙,開始寫:

守夜人:三天前去過枯井,目的不明。隱瞞旁主人同日也去過的事實。知情程度高於他承認的。

旁註人:三天前去過枯井,在井口徘徊良久,在井沿內側留下十字暗號。與賬房先生認識,賬房先生稱其“姓周”。特徵:四十上下,灰布長衫,左手寫字,四十二碼橫條紋鞋底。

。明不份。明不間時,過視監伏蹲中叢木灌側南井枯在:方三第

?誰是又,人的裡叢木灌在躲個那而。道知不還他,信的父師和劍斷把那了除,麼什有底到裡井但。井口一同向指都,線條三。字行三這上紙著看,筆停他

。風了出經已,裡但。的了閉個一像,下底樹柏老在躺地靜靜安安井枯的外莊。金的薄薄層一著泛下夕在片瓦的頂屋堂祠見看,邊窗到走,來起站他。鳴啼聲幾後最的前臨來昏黃是像,鳥聲幾來傳向方堂祠,些一了暗經已天的外窗。裡袋袖進塞,好摺紙把舟硯顧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