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劍鳴》第61章 核帳核人(1)

作者:南晴百禾姐姐·8小時前

偏院的天光是灰白的,簷角掛著昨夜沒散盡的潮氣。顧硯舟在案前坐了小半個時辰,把三樣東西一件件擺開:祠堂冊房拓下的半張殘筆,井壁松磚裡取出的舊紙,還有他自己抄的賬房封皮殘印旁小字。

拓本紙背還沾著冊房的浮灰,舊紙一角卷著,雲頭紋朱印缺了第三道卷。

案角那道青砂土痕還在。昨兒井沿的紅土蹭在指腹上,搓了半宿,到底留下一道淺印。

三樣東西,一條線。同方一枚雲頭紋朱印,至少蓋過祠堂簿冊、賬房舊檔、井底舊紙三處。印能對上,寫字的手卻不止一隻。他起身把窗推開一條縫,院裡的蒿草味混著潮氣湧進來,涼絲絲的。井線斷了,暗記被人翻過,斷磚底下那道斜口劃痕,是另一隻手添的。夜路走不通,就把路擺到明處。他今天要辦的,是去前院核一筆月例藥賬。

辰時末,前院管事房。管莊內月例出入的屋子朝東,窗紙新換過,比偏院亮堂。顧硯舟推門進去,譚先生正俯身在案上對舊賬,抬眼看他。屋角坐著個戴舊緞帽的老人,管前院流水賬,姓範。

“顧先生來了。”譚先生把賬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壓了壓,“什麼風把你吹過來。”

“廿三那月的月例藥賬,灶房后角門有一擔藥進出對不上。”顧硯舟走到案邊,“來核一核,省得下月再翻。”

譚先生唔了一聲,沒攔,朝範先生抬了抬下巴。範先生起身,從後架上抱下摞簿冊,封皮落著灰,擱在桌上悶響一聲。譚先生撥著算盤,眼沒離開賬頁,可那算盤珠子比平時慢,一顆一顆捻著,像是也在聽顧硯舟翻到哪一頁。

顧硯舟翻開簿冊。月例藥賬的經手欄寫得密,一條條往下捋。翻到廿三那幾頁,他手指頓了一下。溫家那幾味藥的進出欄後頭,綴著個不顯眼的經手名字,是平時打雜跑腿的雜役,字寫得歪,像是臨時抓來填的。

他沒多看,往下核。翻過兩頁,經手欄上另一筆字讓他停了手。起筆輕,中段頓得實,收筆往右回勾。這一路字,和賬房舊檔封皮殘印旁的小字,一模一樣。他把這一欄在心裡記下,面上沒動。

核到一半,他擱下筆。“範先生,三年前莊內的人事,有名錄嗎。”

範先生一愣。“職名錶?那收在舊檔裡。”

“核賬也核人。”顧硯舟說得隨意,“經手欄換了手,筆跡對不上。我想看看三年前這個位子上坐的是誰。”

譚先生的算盤停了一瞬。他抬頭,在顧硯舟臉上看了兩眼,又落回那本舊賬的封皮。他沒說話。

核藥賬用不著調三年前的人名錄。顧硯舟要看的是賬上的手,譚先生心裡門兒清。這一手擺在明處,他攔不住,也不能攔。攔,就是自己往燈下站。

範先生去後面翻。舊檔更陳,翻找好一會兒,才抽出一冊黃皮名冊,邊角起毛,紙頁脆得翻動帶響。他抱名冊的手有點抖,往案上放的時候,冊子磕了一下桌沿。

名冊攤開。顧硯舟翻到三年前那一欄,司賬名下,一行職名後頭綴著姓。他把封皮殘印旁小字的抄記展開,與祠堂冊房拓下的殘筆並在一處,兩下一比。起筆輕,中段頓,收筆往右勾。名冊上那一行,走的是同一路。三處筆跡,併成一條線。

這步明棋落下去,誰心裡有鬼,誰就得先動。

顧硯舟指尖點在那行字上,沒出聲。範先生湊過來看,“這……這像是陸,”話沒說完,譚先生那邊算盤又響起來,珠子一下接一下。

顧硯舟按住名冊右下角。那一頁邊兒被人撕過,三年前那欄靠後一行缺了半截,只剩個殘字,筆畫壓在紙緣上,收尾往右勾。和殘印旁小字,還是同一隻手。

譚先生起身走過來,隔著半張桌子看那一頁,看得很慢。看完,他沒碰名冊。“顧先生核賬,怎麼核到人頭上來了。”

“賬上的手,我總想知道是誰。”顧硯舟把拓本收起來。

譚先生笑了笑,那笑沒到眼睛。“莊裡老人多,筆跡換手,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就不怕讓人看。”顧硯舟回他。

兩人隔案對了一眼。範先生夾在中間,頭半低著,手指卷著賬頁邊,卷出一道白痕。舊檔被翻到底,最坐不住的是他。

午後回到偏院,顧硯舟把職名錶上那一欄重新抄了一份,連撕口缺字的形狀都描下來。抄完,他把抄件和拓本、井底舊紙歸到一處,壓到案角那道青砂土痕旁邊。

他拿起拓本,對著燈看。三處收筆的勾,彎的弧度一樣,頓筆的位置也差不到一分。同一隻手,寫了三年的賬。

那個姓,他認得半個多月了。冊房第四冊上是它,賬房封皮殘字是它,今兒的職名錶上又是它。譚先生那句“三年前也有人摸過這條線,摸到的人不在了”,今天落到名冊上,三年前那一欄的殘字,正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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