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舟把那枚木牌擱在案面上，就著窗紙透進來的天光，橫過來看。
牌面刻著一橫一豎。刀口淺，起刀處下力輕，收刀時手腕往下一沉，木紋在那一沉裡被壓得發亮。牌是昨夜從後門縫裡取來的，取來時牌面朝下。誰塞的，塞的時候人在門裡還是門外，都還沒落定。
他從案角那疊實證裡抽出最底下一張，廿三夜裡從斷磚底下拓的暗記，兩張並在一處比。起刀落點、收刀弧度，像是同一個人在差不多的時候刻出來的。
案上還攤著三樣：職名錶那一欄的抄件，冊房拓本的殘筆，井底挖出的舊紙斷口。木牌上橫豎兩筆，同斷磚底那道暗記，走的是同一路刀法。
斷磚底那一道斜口，他起初只當是翻動時磕的。如今再對，斜口起勢和木牌豎筆的起勢，壓得一樣重，收得一樣急。刻暗記的人手穩，埋牌的人手也穩，穩到收勢都往一個方向帶。
他把木牌翻過來，指甲沿牌背刮過。刮到偏下處，指腹一頓，牌背是淨的，沒刻過東西。
窗外天剛亮透。偏院裡有人掃院，竹掃帚擦過青磚，一下，一下。
日頭爬上來，他去後門看那道縫。封了這扇門，線就斷；把牌交到前院去，等於把偏院這條盯線的手，攤給莊裡人看。三年前那條線才剛摸到邊，這時候斷線，是自己棄了先手。他要的是對方接著動，他好看清是誰在動。
他就把木牌原樣放回門縫，牌面朝上。放之前，以指甲在牌背偏下處壓了一道極淺的痕，比正面的刻痕淺三分，方向反著，從左往右斜。這道痕是他自己的記號，他認得出。往後誰動過牌，這道痕就變；只換牌不動牌，痕還在，正面卻會多出別的東西。
他起身拍掉膝上的土。前院該核的賬照核，該走的路照走。路過舊檔房後門，柴垛邊那個新來的莊丁還在，眼睛望著賬房後窗。顧硯舟沒停步。進管事房坐了半個時辰，範先生給他續茶，他眼皮都沒抬。
日頭偏西，範先生抱著一摞舊書，站在偏院門口，沒進來。
“前兒要的那本舊冊，理出來了。”他聲音不高，眼睛往院裡掃了一圈，“冊子蟲蛀了幾處，您將就著看。”
顧硯舟接過來。最上面一本封皮缺了角，指頭一翻，書頁間夾著一張薄紙。紙是陳的，邊口發毛，收筆的右勾露在外頭。
“範先生這書理得用心。”顧硯舟把紙往回一夾，合上書，“蟲蛀的地方，也補得齊整。”
範先生的手在袖口裡搓了一下。“庫房潮，蟲多。”
顧硯舟看他遞得急，遮得也急。只肯認蟲蛀，不肯認是誰把紙放進去的。這一半是交底，一半是劃界，他怕被拖進三年前那攤賬裡，先遞一張出來，劃一道線，讓顧硯舟別再往他身上追。
範先生這邊，等的是顧硯舟那雙手。等他當場把紙推回來，或者翻臉。顧硯舟沒收，也沒推，只把書合上擱在案頭。範先生的肩膀鬆了半寸，又繃回去，喉嚨裡滾了一下，到底沒吐出那個字。
牆根外，守夜人蹲著，看的是範先生的腳。前院的先生，天擦黑往偏院後門摸，躲成這副模樣，他那桿秤就歪了一下。心裡那點沒吐乾淨的話，又添了一截。
先走的是範先生。走出七八步，肩膀塌下去一點，越走越快。
守夜人往牆根縮了縮，才挪到顧硯舟跟前。
天擦黑，落更鼓響過。
“後門那牌，”守夜人壓著嗓子，“入更以後，響過一回。”
顧硯舟去取。門縫裡有牌，不止一枚。
他把兩枚都取出來，就著廊下燈籠看。第一枚是他的。牌背那道自己壓的淺痕，原樣沒動；正面那橫豎兩筆，也沒添沒減。第二枚是新的，木色比第一枚嫩，正面也刻著一橫一豎，只是豎的左邊，多了一點。那一點刻得深，刀口新，木屑還沒掉淨。
他捏著兩枚牌，站著沒回頭。
“這兩枚……”守夜人跟在身後，聲音送在他後頸上，“不大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回了話。”顧硯舟收了牌，退回屋裡。
他做了三件事。門檻東頭那塊斷磚，往牆根挪了半寸，這處不再留信。磕窗上那根繩結，解開了，這處也不留。井壁松磚那道折角，他到井邊看了一眼，把裡頭殘的細沙抹平，稻殼掃淨，示意這處一併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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