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燒短了一截。
顧硯舟把描記好的那半張舊紙鋪在案上，指腹壓著紙角那道青砂土痕，來回蹭了兩下。土是紙馬巷口帶回來的，跟三枚木牌邊上沾的是同一處街面的抖，蹭下來一點灰，落在他指腹的紋裡。
案上三枚木牌一字排開，牌背朝上，刀口壓著燈影；範先生塞來的那半頁舊紙並在一頭，紙邊被燭火燎出一線焦黃。
他沒急著落筆。先把最左那枚木牌邊緣頂住描痕的起筆處，牌上的刻口深，紙上那道橫劃淺，是白粉浮在門框上、指甲劃下去自然收不住力。他把牌挪開，又拿那半頁舊紙貼上去。舊紙紙背有一線豎筆拓印，收筆右勾，跟描痕轉彎那處頓點對得上一半，對不上另一半。
對不上的那半邊，正在紙上，橫底下那半個圈，孤零零兜著，像個沒畫完的口。
他把燈往東挪半寸，光圈斜過去，圈口那點白粉描痕邊緣發亮。新畫的，潮氣還沒吃進木紋。
他盯著那半個圈看了很久，忽然把筆提了起來。
先前落不下去，是沒認出這記號是什麼；此刻他認出來了。
舊暗信裡有一種兩半相合的規矩：半符對半符，對得上才認人，對不上，就是死路一條。這橫壓半個圈，是合符的半邊，剩半邊在別人手裡。鋪子門上畫它，是告訴懂行的人，此地認符不認人。
這一認，反倒把他前兩日的算盤掀了。他本打算再換一處記號，看有沒有第二隻手回來咬；可認符不認人的地方，記號換十樣也是白遞。要接上頭，得自己手裡也有半邊。
他落筆，在隨身冊子空白處寫下三個字：兩半符。墨在“符”字最後一豎洇了一小點，他用指尖抹掉，紙上留了道淺灰痕。
筆擱下，他順著這半枚符號往回推那個背影，高半頭，方步一腳一腳極穩，頸後髮際修得齊整。江湖人練劍練拳，走起路來肩先動、胯帶腿；那不是。那是一種被規矩喂出來的走法：進門不搶道，見人不斜眼，站著腳跟並齊，走路先邁哪隻腳都是有數的。官府裡當差的、大宅門裡管事的，才養得出這種腳底。
他沒有下斷語。斷早了，反把人從暗處驚出來。
天矇矇亮，他去夾道。
老何蹲在柴垛前劈柴，斧落得比昨天慢。顧硯舟沒走近，靠牆根站定，先看他把一根溼柴劈成三截，才開口：“昨天你說，有些路，過路的比住下的還纏人。”
老何斧頭頓了一下。他沒抬頭，繼續劈，第二根柴裂得歪。
“過路的人，你見過幾個？”
“記不清。”老何聲音悶。
“有一個，你記得清。”顧硯舟不催，“三年前進莊那個。”
斧頭停住了。老何把斧刃插進木墩，手在褲縫上抹了一把，又抹一把，掌心全是汗。“莊主，”他喉嚨裡滾了半句，“那人……進莊那天，一聲沒吭。院裡人都出來看是誰，他不看人，也不應話，直往屋裡走。”
“怎麼走？”
老何眼皮跳了跳。他往巷口瞄了一眼，那兒只有一段空牆。“步子邁得方。”他壓低嗓子，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是尋常趕路那種，一腳一腳，跟拿尺子量過似的。進了屋不吭聲，出了門也不吭聲，就留下那包沉東西。”
顧硯舟沒接話。
他不問是誰塞的。老何要肯說，方才那句就說了；不肯說，問也是逼出一句假的。他只把“進門不吭聲、走路方步”這半句收進去，三年前進莊封了口的那個人，跟紙馬巷盡頭門後那個背影，腳下是一個路數。
那半句遞出來，顧硯舟聽得見裡頭少的那一半。老何不肯說全，是拿這半句探他的斤兩：半句，能換他兜著三年；全說了，怕那人背後還站著誰，連命一併押進去。這話顧硯舟沒點破，只在心裡記了一筆，老何這一遞，不是投誠，是走投無路順手抓的一根繩。
兩個人都把餘下的話咽在齒後，誰也沒再往前探。
“夠了。”顧硯舟說。
老何背過身去撿柴刀，肩膀繃得緊。顧硯舟看著他後頸那條崩起的筋，沒再說，轉身走了。這道縫，從“瞞著不說”轉成了“半遞半押”，眼下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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