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過東牆,前院青磚照出暖色。鄭大站在廊柱根下,兩手抄在身前,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左手半截手背。他從後門被調到前院看柴房,一個輕到不能再輕的差事。
莊丁從他跟前過,沒人正臉看他,走過了才回頭。灶下兩個燒火的湊著嘀咕,見顧硯舟來,扯圍裙散開。管雜事的老周往常總點頭,今日繞偏院走。誰跟誰近、誰忙著劃清,一眼明白。
顧硯舟站在偏院門檻上,隔半院看他。鄭大抬手攏領口,那半寸手背斜著舊痕,跟昨夜那道背影一樣;虎口一層發亮老皮,是常年攥門槓攥的。
老何端半簸箕柴灰從灶房出來,順顧硯舟目光瞥一眼,把灰倒牆根,站住搓手。
“前院輕省。”顧硯舟開口。
“輕省。”老何應,“後門那攤,交給盛順了。”
末更的盛順。顧硯舟心裡過一遍。三更那班是老胡和鄭大,末更是盛順;鄭大一挪,後門空出一半。挪開是護,也是撇——莊裡有人先動了手。
顧硯舟下月臺朝鄭大去。鄭大見他先彎腰,彎得很足,一聲“顧少爺”從喉嚨底出來,兩手在袖裡抄得更緊。
“柴房點得清?”
“清。就那幾垛,點了兩遍。”答得利索,手卻沒拿出來。
顧硯舟站定,微仰頭看他。“三更交班,前頭那個要點門軸。掌根先落,指節叩內壁。你手背這道痕——點門軸那夜磨出來的。”
鄭大手緊,笑僵住,先乾笑一下,手往袖裡縮。“早年抬門軸蹭的,不礙事。”
“早年。”顧硯舟只接兩字。
院裡靜一瞬,灶下添柴,木頭爆一聲。鄭大喉結動,眼睛往東院黑漆角門瞟半眼,又收回。
“顧少爺,我……”聲音低下去。顧硯舟等。鄭大隔半晌,像掂量分量,那半句又咽回。
“是我當時沒看住。夜裡風大,牌子擱在磚臺上,我沒盯緊。”
“那牌子,”顧硯舟問,“是你擱的,還是別人擱的?”
鄭大臉色褪一層。張了張嘴,隔幾息才擠:“是我沒看好。”又補,“磚臺上那半刻,我去解手了。就一小會兒。”
先推,後縮。顧硯舟看他那隻不肯出袖的手,沒追。“看好柴房。”他轉身,“柴垛歪了,扶一扶。”
鄭大愣著,抱拳腰又彎下去。
往回走,老何在牆根等,空簸箕端手裡。“灶上燒了熱水。”顧硯舟點頭,隨他進灶房。
灶房柴氣混水汽。一碗熱水放桌上,碗邊燙手。顧硯舟攏著碗,沒喝。老何在對面坐下。
“三更交班那點事,上上回問過。”老何先開口,“當面點三樣,門軸、閂、牌,老爺子在時定的規矩。那晚兩個人都點了。”
“都點了。”顧硯舟重複。
“牌架是空的。”老何聲音發澀,“誰也沒聲張。”
顧硯舟沒接,把話記下。老何從懷裡摸出折兩折的糙紙,推桌角。“你看這個。”
顧硯舟展開,是一張修門排程底單。字跡潦草,一欄欄排:換門軸、換牌、經手人。後門那欄注“門軸澀,換新”;底下另附小字,注換牌經手。老何指頭點那行。
“換牌按例兩年一換,我經手過三回。這一回經手那欄寫的人,我不認得。名字寫得小,前頭還有一筆,像後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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