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那句話傳到顧硯舟耳朵裡時，日頭剛偏過屋簷。
來人是一個時辰前從正門遞的話，問門房鄭大今日當值不曾，又問今天有誰來找過他。問完撂下一張沒署名的名帖，前院掃地的老周聽見那人嗓子發澀，尾音往上挑，不是本莊口音。
顧硯舟在隨身冊上添了一行，把那支刻著半個“雨”字的舊筆推回筆架最裡側。筆桿磕在木架上，一聲輕響。他朝外間叫了老何。
老何從廊下進來，手上還沾著灶灰。顧硯舟讓他掩上門。
“午前有人從前門打聽鄭大。”他把冊子壓平，“不等了。後晌你把鄭大單獨叫到後門，就說東角門缺人，我找他問兩句話。”
老何腳在門檻上磨了半下，沒挪窩。“少爺，鄭大是後門當值的老手。”
“我知道。你後晌守在西牆那道夾縫裡。”顧硯舟抬眼看過去，“不出聲，不動手，只記他朝哪幾個方向望過、什麼時辰、站多久。”
“那換班。”
“明天起後門當值換人，鄭大調東角門。理由你去找，別說是我提的。那身舊當值服先扣下，別讓他帶回去。”
老何領了話退出去。顧硯舟從架上取下那疊舊紙，最上面一頁是賬房櫃底那本舊冊的拓痕，頁角折著，折不齊，跟另外幾處摺痕並排，一道深一道淺，像一隻手按過好幾回。他把這頁抽出來，壓在袖底，起身去了後門。
後門的門軸上午才點過油，推起來仍舊發澀，門框邊一道新劃痕斜著收上去，半寸長，停在磚臺上。他站在門洞的暗裡，等。
約莫兩刻鐘，鄭大從東院那頭過來，一路踢著磚縫裡的草屑。五十來歲的年紀，背微弓，一隻手在衣襬上不停蹭。走到跟前看見顧硯舟立在門洞裡，他臉上那層笑頓住半秒，又堆起來。
“顧少爺今日走這頭？”
顧硯舟沒應他的話，眼睛落在他蹭衣襬的那隻手上。
“伸手。”
鄭大一愣。“怎的。”
“伸手我看看。”
他遲疑著，到底把手抬起來。手背朝上，虎口那片舊皮糙得發亮，一道斜痕從食指根往腕上拖，顏色比四周淺半圈。顧硯舟盯了一息，指節在自己袖口下壓緊。
“三更交班，點門軸的是你。”
鄭大臉上的笑撤乾淨。“少爺這話……”
“前夜三更過後半刻，牌架空了一塊。牌經你手過的。”顧硯舟往前半步，門洞裡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長，“牌盒上的灰是誰指頭抹開的，磚臺上那半寸劃痕收筆往哪挑，你點門軸時掌根先落、指節叩內壁，收手就帶這個挑。”
鄭大那隻手垂下去，指頭蜷了蜷。他望著門框，後槽牙咬了半下。“少爺查得真細。”
“底單上後添的小字，墨色跟前些年舊筆不一樣，走的卻是同一隻手。兩樣並在一處看，手是你的。”
後門的穿堂風一陣一陣，吹得鄭大額角那綹碎髮貼住又分開。他往後靠在門框上，肩塌了一截。
“少爺想知道什麼。”
“誰讓你拿的。”
“我說不出來。”他說得急，像怕慢一拍自己就反悔，“讓我三更後半刻把牌帶走的，是賬房那頭傳過來的話。傳話的人，我連臉都沒見著。”
顧硯舟盯了他兩息，看他眼睫抖得厲害，不像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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