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顧硯舟就坐到了案前。
他把鄭大那句話又拆了一遍。鄭大說得渾,可有一條實在:來問話的那個人,袖口沾著青墨漬,是個動筆的。
這些日子他追的是夜裡那雙在後門進出的手。掌根一頓,指頭橫劃,翻腕一挑,四道痕全擠在三更那半刻。手路對上了,牌子被取走了,活餌也咬了。如今鄭大又遞來一條:來問話的人,是個動筆的。
手是手,筆是筆。兩回事。
他把這一層剝開,落到一行字上。鄭大昨夜當值。這句話誰寫下的、誰改的、誰看得見,那本冊子就在賬房櫃底。
他起身出門。
院裡掃地的竹帚聲還沒停。顧硯舟穿過兩道廊,往賬房去。賬房門開著一半,裡頭一盞油燈,燈芯剪得短。曹賬房背對門撥算盤,珠子響得又穩又碎。聽見腳步,他回過頭,先看清來人,才把算盤往桌裡一推。
“少莊主。”
顧硯舟沒繞彎:“後門的輪值冊,我要看。”
曹賬房在袖子裡頓了半息,起身繞過算桌,蹲到櫃前,櫃底抽出一本冊子。封皮是糙黃紙,邊角起毛,指頭一擦能掉細屑。他把冊子雙手擱到桌面,退開半步。
“後門輪值都在這上頭。少莊主要看哪幾日?”
“近半個月。”
曹賬房翻頁,指肚厚出老繭,翻得慢,每頁都壓平。顧硯舟湊近。糙紙毛邊在燈下泛白,原筆淡得像水,綽號排行混寫。翻到鄭大那頁,他停住。
鄭大名字旁邊,另有一筆。
這一筆比原筆深。起筆壓得重,收筆往上一挑。添的。墨跡上還壓著半個指印,指印偏左,不像寫字時自然落下的,倒像寫完隨手一按,指腹蹭在沒幹的墨上。燈一照,半個螺印清清楚楚。
顧硯舟的指腹貼到糙紙毛邊上來回蹭了半寸。他沒作聲。
曹賬房也沒作聲,站在半步外,眼睛落在冊子上,又像沒落上去。
“這冊子,誰都能翻?”
“按老規矩,只三處摸得到。”曹賬房聲調很平,“賬房櫃底這一本,門房板上那一本,再就是當值自己記更次那半張紙。”
“改過班沒有?”
“改班是有的。誰病了、誰替誰,都用後筆添上,記個明白。”
說到“後筆”兩個字,他喉嚨裡頓了一下。顧硯舟抬眼。曹賬房把目光垂下去,看自己的鞋面。
顧硯舟沒接。他伸手,一頁頁往前翻。翻到中間,他覺出一點不對。
頁縫裡夾著半張紙。
不是這本冊子的紙。冊子是糙黃紙,那半張偏白,紙面細,是韌皮的。只露一個角,缺了一角,缺得整齊。顧硯舟用兩根指頭把它拈起半分,又停住,沒往外抽。
他沒再翻那本了,轉手從櫃底抽出旁邊一本更舊的賬冊,翻到後門輪值那幾頁。頁角都折過。折的位置,跟上一回他在隨身冊上記下的那道摺痕,一模一樣。
排班冊上是一筆後添,舊冊上是一道折角。兩處都對到“後門輪值”這一路上。顧硯舟把兩本並在一處看了片刻,心裡那根線往裡收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