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窗上糊的是舊紙，午後的光透進來，落在桌角，把浮塵照成一粒一粒的。顧硯舟推門的時候，曹賬房正把算盤往桌角推，聽見腳步，手在半空滯了滯。
「小顧先生。」他沒起身，把算盤擱穩。
顧硯舟走近賬桌。桌是舊的，桌面磨得發亮，邊角起了一層薄膠，指頭按上去有點黏。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並著，從桌上一張紙的邊沿往裡虛虛一挑，做了個翻頁的手勢，手勢慢，末了指尖在桌面頓一下。
曹賬房的眼皮抬了抬，又落回去。
「鄭大比劃的。」顧硯舟收回手，「他說那個人問話的時候，這麼碰紙。」
「啊。」曹賬房應一聲，聲音很平，「問話的，外頭來的。」
「鄭大那頁，我再看看。」
曹賬房把左手從賬頁上挪開，露出一頁。鄭大那頁昨天顧硯舟已經看過，後添的一筆緊貼在半張夾頁邊上，筆鋒收得急，像寫的人不慣使這裡的筆。
顧硯舟沒伸手去接，先掃一眼桌面。桌角擱著一隻粗陶小碟，碟底灰黑，一撮紙灰堆在裡面，邊緣卷著幾片沒燒透的紙邊。屋裡沒有風，灰塵卻散得很開。
他把目光從碟子上移開，落回鄭大頁。
「先生這墨，借我一試。」
曹賬房起身，走向靠牆那口賬櫃。櫃門對開兩扇，他開左邊那扇，手伸進去，取出一錠墨，擱在硯臺邊。
「賬房的公墨，」他說，「松煙，用得慣。」
顧硯舟抽過鄭大頁，翻過來看後添那一筆。他又把那半張夾頁捻起一角，對著光看了一眼，擱回原處。夾頁上有一道極淡的墨線，像被什麼壓過。
「討張廢紙。」
曹賬房從抽屜裡裁出一張白紙。顧硯舟往硯心注了點水，取公墨轉了幾圈，磨開，蘸筆在廢紙上試了一道。墨色偏青灰，落在紙上發澀，邊緣起毛。
他把廢紙擱在鄭大頁旁邊。後添那一筆的顏色，是烏潤裡帶一點冷紫的，沉著地吃進紙裡，收鋒處乾淨。
兩色差著一路。
顧硯舟沒急著說話，又蘸了一筆，加重試一道，色還是青灰，只濃了些。
「這墨舊了。」
「快用完了，」曹賬房應，「月底前得訂新的。」
顧硯舟的目光轉到開著的櫃門上。櫃裡擱著一摞舊冊，冊脊朝外，旁邊一個小格，格子空著，格底有一圈淺淺的圓痕，像擱過什麼又拿走。
「櫃裡那錠呢。」他問得隨意，像隨口問一把算盤擱在哪兒。
曹賬房的肩動了動。他沒答話，邁步過去，把開著的櫃門合上。合門時，右手在門板上按一下，掌根貼住木板，停了一息，才挪開。
「櫃裡沒別的墨。」
顧硯舟看著那隻手。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指頭蜷著。撥了半輩子算盤的手，指節圓，指甲修得齊，此刻沒抖，指根卻比進門時白了一層。
「這一筆，」顧硯舟把鄭大頁和試墨的廢紙並排擺了擺，「跟公墨對不上。」
曹賬房沒看紙，眼睛落在桌角那隻粗陶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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