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大亮，灶房的水汽順著門框往外漫，混著一股溼柴的煙氣。顧硯舟拎著銅壺進去，老何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舌舔著鍋底，把他半邊臉映得通紅。
“何叔。”顧硯舟把銅壺擱在案上，“莊裡的墨，都是賬房按月去領的？”
老何添柴的手頓了半拍。“領。每月十五，賬上記一筆，用多少領多少。”
“要是櫃裡多出一錠呢？”
這回老何偏過頭來看他，火光在他眼窩裡跳。“賬上的東西都有數，多出來的，不是從賬上來的。”他把一根柴推進灶膛，火星子濺起來又縮回去，“早年老管事在的時候，墨賬是他一手經的。旁人要把東西擱進賬房，也得先過他那隻手。”他數了數，像在數很久的年頭，“四五年前的事了。”
顧硯舟沒再問。他蹲下去，把這句拆成兩半聽：一半是“多出來的，不是從賬上來的”，一半是“得先過舊管事那隻手”。前半句對上賬房，後半句對上日子。兩半一併，逼問的方向就不該是“這錠墨是誰的”，該是“墨的來路，得翻舊賬”。
水開了。他拎著灌滿的銅壺回偏院，天光才亮透。
進門前，他回頭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他在灶房問那兩句，本就沒打算讓話停在灶房——莊裡的耳朵多，添柴的、挑水的、掃院的，用不了半個時辰，那兩句就會順著水汽傳進賬房。他要的就是這個。
掩上門，院裡靜下來，他想的卻是另一步：這一趟，是等他來，還是我該去。
去，曹賬房守著他那間屋子，守著櫃、守著上頭那雙眼睛，嘴必鎖死；來，人離了賬房，退路就少一條。曹這個人，怕上頭，又不想背鍋——昨日合櫃門那一下，掌根壓在櫃沿上，壓得比該有的重。心虛的人，才要使那麼大勁把門合嚴。把他逼到偏院來，那點心虛才會鬆出口縫。
這麼一算，就不必去了。
他給自己倒了盞溫水，慢慢喝下去，把這一步等實。
他從袖裡取出兩小片殘墨，一片烏潤帶冷紫，是昨兒從鄭大那頁後添的筆上刮下來的；一片偏青灰，取自賬房那方公墨。
他把隨身冊攤在案上，翻到夾頁那道摺痕。指腹順著摺痕刮過去，紙面起了細毛，跟青灰那錠的澀對得上。公墨壓紙發澀，私墨落紙發亮，兩錠墨走的不是一條路。
他並排擺好殘墨，指節在冊頁邊敲了兩下。多出來那錠，哪天進的賬房？進的時候，經的誰的手？老何嘴裡那個舊管事，早沒了影。日子要串不上，後面這條線就是斷的。
午後，偏院的門被敲了三下，不輕不重。顧硯舟開門，曹賬房立在簷下，手裡拎著一把空算盤。
“顧少爺。”他嘴角動了動，笑意沒爬到眼睛上，“早上那句話，我琢磨了一宿。”
顧硯舟側身讓他進屋，回手掩門。“坐。”
曹賬房沒坐，把算盤擱在桌角，珠子被碰得輕響一聲。他人站在桌邊不動，指頭摳著算盤框。“櫃裡那錠，不是公中的，也不是我領的。”
“這句我昨兒就看出來了。”顧硯舟提壺給他倒了盞茶，白汽從盞口冒起來，“我問的是它從哪來。”
曹賬房盯著那盞茶，半天不伸手接。院角的日頭一寸一寸往裡挪，簷下那隻雞撲稜了下翅膀。他終於壓低嗓子。
“外頭人擱的。擱在櫃裡，讓我鎖著、別動、別問。”他嚥了口唾沫，“鄭大那頁上添的一筆，也不是我添的。”
顧硯舟端起自己那盞，吹了吹浮沫。“我沒說那筆是你添的。”
曹賬房的肩，塌下去半寸。
“我只問那錠墨。”顧硯舟把茶盞磕回桌面，“哪天擱進來的？”
曹賬房張了張嘴，又合上。“日子……記不太清了，前後也就那幾日。”他眼睛往窗紙上飄，不落回來。
顧硯舟把這句含糊收下，另擱一邊。含糊的人，不是不記得，是不敢記。他不再釘日子，換一條釘人。“擱墨那人，跟給鄭大問話那人，是不是一個？”
“這個我真不知道。”曹賬房答得比方才穩，脊背反倒直了些，“我就管賬，外頭的事不歸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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