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返潮》第1章 三院(2)

作者:坐空·1天前

我攤開手。鏈子從掌心滑出去一截,又被我攥住。白珠子,三十六顆,釦子松過,我自己拿鉗子夾過一回,留下一個小口子。

“挺好看的。”他說。

“不貴。”

“戴著過敏?”

我把鏈子收回兜裡。

“起過一次。脖子上,一整片。”

第一次戴是十一年前。一個男朋友送的,那次見面從頭到尾談的是工作、編制、分房、買房,還有的就是他媽覺得我年紀不小了。散場的時候他把盒子塞過來,像交一份材料。我回家戴上,第二天脖子就紅了,從耳後一首紅到鎖骨下面,癢得整宿睡不著。我摘下來,抹了藥。後來又戴過一次,去他單位旁邊辦一件事,怕自己看上去太不像樣,也起疹子。

那以後它一首在抽屜裡,跟別的東西一起壓著。

我來這兒不是想治。這話我沒跟他說過。三個月前我在網上填過一個量表,二十道題,最後一行寫著“建議就醫”。我把頁面關了。上個月在辦公室改材料,改到一半,發現自己不知道剛才那兩頁寫了什麼。我又翻回去看,還是不知道。那天我把檔案存了,關機,下樓,在樓底下站了很久。第二天掛了今天的號。

我起身。椅腿在紙板上蹭了一聲。

“藥真的不開?”

“不開。”

“不勉強。”他說,“你自己看著。”

我走到門口。門是兩扇,第二扇沒關嚴,風從縫裡進來,貼著地磚走。走廊很長,燈亮著一半,壞的那一半下面坐著七八個人,都沒說話。一個護士推著車從中間過去,車上的塑膠袋互相蹭,沙沙的,像有什麼活的東西在動。叫號屏跳了一下,沒人站起來。對面那間門開了又關上。有人在哭,哭得很穩,一下一下,不趕時間。

樓道在返潮。靠地面那一段最明顯,牆皮鼓起來,鼓成一小塊一小塊,手指按下去會陷,牆面癱了。地磚上鋪了紙板,從門口鋪到樓梯口,邊角被踩得起毛。我從上面走過去,腳底下發悶。飲水機在響,一個小孩趴在接水口下面伸手去擋,被他媽拉開。紙板上的水印一個連一個,是鞋底帶進來的。

嶺東一年有兩段時間是這樣。三月到五月,九月到十月。天不冷,也不熱,空氣裡懸著水,走一圈回來,衣服是潮的,頭髮是軟的,牆在出汗。我媽活著的時候說,這種天什麼東西都留不住——曬不幹,收不進,放久了就壞。

走廊另一頭坐著一個男人,五十上下,腳邊放著保溫桶。他抬了抬下巴,往旁邊挪了挪,想要騰個位子。

“你也是這個科的?”

我沒答。

他也不在意,自己接著說:“我老婆住這層。第三次了。”

他把飯桶蓋擰開又擰上,擰開又擰上。桶裡大概是雞湯,涼了,或者他怕它涼。

“她以前不這樣。”他說。

我站著聽他說完,然後往樓梯口走。

走廊盡頭是一扇窗,窗框下沿一道水痕。窗臺上面掛著一排白大褂,他們自己洗了晾在那兒的,三件,掛了一天,一件都沒幹。嶺東這種天氣,衣服晾一個禮拜也是溼的。晾到最後不是幹,是餿。

我想起有人說過,北邊乾燥,衣服一夜就幹。

這個念頭我摁了一下,摁回去了。它每次都冒出來,冒出來的次數比我承認的多。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隔著布料,很悶。我沒拿出來。這個點會打來的只有一個人,可那個人從來不問我在哪兒。

包裡有個牛皮紙袋,口子沒封,露出一角白的東西。申報材料。從列印店拿回來那天我沒拆,一首放在包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不重,就是佔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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