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竹毒傷稍緩,當夜便開了密室。
石壁上嵌著一隻鐵匣,匣中不是兵書,是一卷薄薄的殘紙。葉赫認得,正是母親從太靈宮死訊裡反覆唸叨的那字的由來。她將殘紙攤在案上,火把照著,紙面是葉情淮生前特有的瘦勁字跡——一行行人名、籍貫,與硃筆圈出的二字,密密麻麻,像一張網。其中一行,寫著葉情淮,妻唐氏,子赫,存,硃筆的字,力透紙背。
這一行,是你爹自己添的。唐青竹指尖停在那個字上,他死前最後一筆,落的是——他要我們活著。
葉赫的手指劃過那些名字。密密麻麻不下百人,皆是歷朝暗衛及其父兄子女,籍貫從京畿十二縣一直排到邊軍屯所。硃筆圈者寥寥,字卻幾乎連成了片——那是幾代人,為這一頁紙,流盡的血。
石室不大,只容三人,壁上除了鐵匣,還掛著一幅褪色的東焰門舊輿圖。唐青竹點亮第三支火把時,圖上的峽谷輪廓,與帳外那道天險,分毫不差。
石室門合上的剎那,葉赫聽見唐青竹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她憋了十年。從葉情淮死訊傳來那日起,她等的,就是攤開這捲紙、把字說出口的這一夜。
唐青竹告訴他,這是忠勳簿的抄頁。先帝立簿,記的是歷代暗衛與其家人的下落。葉家每一代,至親都被登在冊上,居於京畿為隱質。御璽一蓋密詔,誰敢反,翻到那頁,其人全家立誅。
這便是葉家忠得沒道理的根。她指尖點著紙面,不是愚忠,是至親的命,拴在別人手裡。
葉赫腦中轟的一聲。
他想起甲木寺那些年,德悟大師教他劍時,總在無人處多看了他一眼,那眼裡不全是慈,還有沉重,如今才懂。
他不記得生母的模樣,卻記得德悟每回講完一段劍譜,總要摸一摸佛前那盞長明燈,像在替誰守著。如今看來,那燈守的,是簿上與兩筆。一個老僧,用半生香火,替一個素未謀面的母親,護著兒子。
唐青竹說,葉情淮是被簿鎖得最死的一個。他是首席暗衛,至親——也就是她與葉赫——都在冊上,先帝捏著那一頁,他便反不了。可他偏要反。
葉赫問為什麼。
因為簿的鎖,到你這一代,該斷了。唐青竹望定他,說出那段他今日才懂的話:你爹被押到太靈宮,本以為等著他的是一刀,可那日殿上還站著一個人——二皇子。金世程的目的是讓二皇子,看逆臣如何在先帝靈前認罪伏法,好讓金世奕知道與他作對的下場。
葉赫指尖發白。
二皇子隨後便被金世程看得死死的,反倒成了金世程手裡另一枚籌碼。
太靈宮那日,我不在場。唐青竹忽然頓了頓——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我知道的,是關城帶回的話。
葉赫問,父親是怎麼落到太靈宮的。
你爹,早被抓了。唐青竹聲音壓得極低,先帝駕崩不久,金世程就動了手。你爹是首席暗衛,第一個被拿下的,就是他。抓他,不是為了審,是為了堵嘴——他知道得太多。
那為何又押去太靈宮?葉赫追問。
因為先帝的遺體,停在太靈宮。唐青竹道,金世程要奪璽,得先找到璽;璽藏在哪裡,只有你爹知道。更有一層——先帝死得不明不白,朝野議論紛紛。金世程要坐穩那張椅子,就得有人,當著先帝的遺體,這樁事。你爹是最好的人選:暗衛之首、先帝近臣,他若在靈前認罪,天下便無話可說。
葉赫指尖發涼。原來父親被抓,不是為了殺,是為了——押到先帝靈前,當一枚認罪的活印。
那一日,唐青竹道,你爹被押進太靈宮,跪在先帝水晶棺前。金世程讓他認——認他自己弒了君。他認不認都得死
葉赫沒答。
關城是葉情淮的舊部,那日被遣在外圍,只聽裡頭一聲響動,再進去,人已經倒了。後來他帶回來的話只有一句:葉大人指認了棺裡一樣東西,剛開口,頭頂透風口落下一根銀針,釘進頂門,面色由紅轉紫,不過三息。
靈前認罪,本是排好的戲。唐青竹道,可你爹偏要把戲拆了——他當眾指認玉璽,等於告訴所有人:先帝的棺裡有東西,先帝的死,另有文章。這一句,把金世程的整盤棋,掀翻了一角。只不過當日在場的人寥寥可數,還放不到檯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