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章 地鐵之下(1)

作者:戲子不看戲·5小時前

盒飯是冷的。沈山河蹲在工棚門口,掰開一次性筷子,扒了兩口。米飯硬,菜油凝成了白色的殼。他沒在意,在這條地鐵延長線上幹了兩年,早習慣了。工棚外的基坑裡挖掘機停了,攪拌站也停了,整個工地安靜得像一口倒扣的鍋。七月末的東海市熱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下來,蹲在陰涼處不動也是一身汗。老趙的那包紅塔山擱在摺疊桌上,煙盒被汗浸軟了一個角。

工棚外面是基坑。東海市地鐵三號線延長段,掘進到第四年了。盾構機已經停了三天,前面探到了不明地質異常。報告上寫的是疑似斷裂帶,但老趙說不對。

哪有什麼斷裂帶,老趙蹲在他旁邊,煙夾在耳朵上,手裡翻著施工圖,這一片底下全是花崗岩。探了三個月了,突然冒出來個斷裂帶?他把施工圖舉到太陽底下,指著上面的地質剖面線,你看這兒,去年十二月的鑽孔資料。花崗岩。三月的複測。還是花崗岩。六月的第三次。花崗岩。花崗岩他孃的還能變成豆腐?

沈山河沒接話。他本來就不怎麼說話。老趙知道他不多說,這人來工地兩年,從來不跟人紅臉,也從來不跟人搶功勞。盾構機壞了他幫忙抬配件,掌子面上鏟碎石他總是比別人多鏟一車。你問他累不累他說,問他想不想調崗他說。唯一一次多說幾句,是有一天中午老趙問他老家哪裡。他說紡織廠的。老趙說東海紡織廠?你媽在細紗車間。嗯。老趙沒再問。

老趙今年五十,在這條線上幹了三十年。從盾構司機做到工頭,什麼地質沒見過。他把施工圖折了兩折,塞進兜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膝蓋嘎吱了一聲,蹲久了。下井。再看看。

沈山河把盒飯合上。盒飯是工地上統一的配餐,兩葷一素,但送過來的時候永遠是涼的。他把飯盒擱在電磁爐旁邊,老趙的電磁爐是違規電器,工地不讓用,但食堂的飯太難吃,工頭自己偷摸帶了一個。他跟著老趙走出工棚。太陽把基坑裡的碎石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氣往上頂。攪拌站旁邊的水窪被蒸得快乾了,只剩下中心一小圈渾濁的積水。一隻蜻蜓在水面上點了一下,不見了。

下午兩點十七分。

隧道里比平時冷。冷得不正常。沈山河走在老趙後面,工靴踩著混凝土管片,每一步都帶回聲。隧道深處燈帶把管片照得發白,但他們要去看的地方沒燈,盾構機停在最前頭,再往前是掌子面,只有臨時拉的照明。隧道兩側的管片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是岩石粉塵。盾構機停了之後沒人來擦過,粉塵在燈光底下泛著很淡的銀光。

你感覺到了沒?老趙忽然停下來。

什麼?

溫度。老趙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滿頭的汗,外面三十八度,這裡面,你看你胳膊。

沈山河低頭。手臂上的汗毛全豎著。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你看,但你找不到它在哪。他以前在地鐵上夜班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凌晨三點一個人在隧道里巡檢,走到最深處忽然覺得後背發涼。但那時候是心理作用。這次不是。汗毛是真的豎起來了。他的皮膚在告訴他:這底下有東西。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燈帶在身後慢慢變遠。掌子面越來越近。臨時照明的那盞燈忽明忽暗,電壓不穩。老趙罵了一句,伸手拍了拍燈泡。燈泡亮了。

他們看到了掌子面。

花崗岩。完整的花崗岩。沒有裂縫,沒有斷裂帶。但石頭上有東西。沈山河眯起眼睛。那沒有天然紋理,只剩刻痕。密密麻麻的刻痕,從掌子面的底部一直延伸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些刻痕像文字,筆畫像甲骨文但比甲骨文更古老,每一條線都在石頭裡嵌得很深。有些像圖畫。畫的是山、水、還有他不認識的動物。

文字他不認識,但有一幅小圖他認出來了,畫的是一隻魚。一隻長了翅膀的魚。魚鰭沒有鰭,只剩羽。羽毛畫得很細,每一根羽絲都在石面上留下了極淺很細的線條,像是用針尖刻的。魚的眼睛是圓的,瞳孔正中有一個很小的刻點,那個點在燈光下反射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暗金色。

這什麼玩意兒?老趙湊近了看,伸手想去摸。

別碰。沈山河說。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說出這句話。老趙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了他一眼。沈山河的臉色很差,是白。白得像他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你咋了?

沈山河說不上來。他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響。換成了一種震動。從腳底傳來的,從石頭裡傳來的,從那些刻痕裡傳來的。他的耳朵聽不到,但他的骨頭在抖。膝蓋在抖。手指在抖。只剩共振。某個很低的頻率正在透過岩石、透過鞋底、透過整個身體往上走。而那個頻率的中心,就在掌子面正下方。

然後地面塌了。

那是一個圓。直徑大概兩米,從正中間往下陷。老趙抓住他的手臂,兩個人一起往下墜。沈山河記得墜落的過程。不記得多久。可能五秒,可能十秒。四周是黑暗,但黑暗裡有光,石頭本身在發光。暗青色的光,像深海里一種發光的水母。巖壁上的礦石碎屑在墜落的風中飄起來,每一粒都在發光。像是掉進了某條被埋了不知道幾千年的星河。

他落在一個很軟的東西上。泥。潮溼的泥巴。老趙在他旁邊,喘著粗氣,嘴裡全是泥。安全帽不知道掉哪去了。老趙的額頭上蹭破了一塊皮,血和泥混在一起,在暗光裡是黑的。

你沒事吧?老趙的聲音在抖。

沒事。

沈山河爬起來。他們在一個空洞裡。很大。能容下十幾個人。抬頭能看到他們掉下來的那個缺口,像一口井的井口,往上看能看到隧道燈帶微弱的一點白光。但周圍不是天然的溶洞,牆壁是平的。平的,刻滿了同樣的文字和圖案。經過人工打磨的平整石面。石面上每一寸都被刻滿了東西。換成了更早,是天然靈石本身的紋路被某個上古的人用青銅工具在上面加深描刻成了記錄。這不是自然形成的。

老趙,你看。

空洞的正中央,有一座石臺。石臺是用四塊方方正正的石板拼成的,每一塊石板的邊角都是直角。被青銅鋸切割過的痕跡。石臺上放著一個東西。只剩碎片。一塊青銅的碎片,大概巴掌大小,表面已經氧化成了暗綠色。但碎片的邊緣是新的,斷口很亮,像是不久前才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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