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山河的訓練持續了兩週。周鐵柱練他的身體，每天跑、推、扛。體能在往上走。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渾身痠痛，但酸的程度每天比前一天輕一點。林半夏管他的靈脈，藥丸吃到了第十二天，手心裡的麻勁從每天都要發作減輕到只是偶爾跳一下。姜初九說靈脈裡的雜質在慢慢煉化，速度不快，但方向是對的。陸清寒偶爾來訓練場看看，不說話，看一會兒就走。她每次走之前會在門口停一步，是檢查訓練記錄。沈山河注意到她的手總是放在外勤包的劍鞘搭扣旁邊。哪怕在靈管局地下三層，她的手也不會離開劍太遠。只剩習慣。習慣了隨時要拔劍。
姜初九每天都來，來聊天的。他坐在訓練場邊的摺疊椅上，手裡永遠有一杯奶茶。後勤處錢重特批了靈管局食堂給他配的奶茶機。錢重剋扣靈液三十年，但在奶茶這件事上從來沒卡過姜初九。姜初九有一次說：錢重這個人，剋扣的是公家的，不克扣的是個人的。他分得比誰都清楚。
他說這話的時候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裡卡了一下，他用力一吸，吸通了。珍珠彈到他嘴裡，他嚼了兩下，然後繼續說話。像是剛才那顆珍珠卡住的間隙裡，他的思路一直沒有斷。
你這麼愛聊天，當年怎麼當上守鼎人的？沈山河有一次問他。那天他剛做完體能訓練，坐在地上喘。汗水滴在地面上，很快被複合靈材吸收掉了。
姜初九喝了口奶茶。奶茶杯外面有一圈冷凝的水，把他的手指沾溼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我不是守鼎人。我是姜家的。姜子牙的後人，聽過吧？
聽過。
我祖上替周武王打天下，用的沒有兵法，只剩陣法。他把奶茶杯放在桌上，杯底沾了一圈水痕。水痕在桌面上慢慢擴大，你現在手心裡那道紋路，如果我沒看錯，是山河社稷圖的一塊碎片。山河社稷圖是什麼？是九州地脈的索引圖。換句話說，你現在是一個活的探測器。
探測器。沈山河重複了這個詞。
姜初九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奶茶的熱氣。你能感知到普通人感知不到的東西。靈脈、異獸、陣法，所有和靈氣相關的異常。這是你的天賦，也是你的工作。
工作？
你不會以為靈管局招你進來是要供著你吧？姜初九笑了。笑了之後他又吸了一口奶茶。這次珍珠沒卡住。明天，你跟他們出一趟外勤。
第二天早上六點。靈管局走廊裡的燈還是夜燈模式，亮度只有白天的三分之一。沈山河走過那條安靜的走廊，腳步很輕。值班室裡有人在打哈欠。大概是孫烈。或者是值夜班的其他人。
靈管局的院子裡停了一輛車。拋開警車和軍車，最後一輛普通的白色廂式貨車。車廂外表有灰，被風吹日曬之後跟車漆融在一起的那種舊灰。車廂裡面全是監控裝置，螢幕、天線、收容箱，整整齊齊碼在定製的金屬貨架上。貨架的金屬面上有使用過的劃痕。不是新的。這些裝置被用過很多次了。陸清寒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報告紙是特製的，防水的。外勤報告經常要在雨裡看。
東海市老城區，連續七晚出現了異常聲響。她念報告，居民反映夜間聽到類似於大型動物刨地的聲音。聲源追蹤定位在三號巷附近的下水道系統。已排除市政施工、管道檢修、地下電纜維護。初步判定為C級異常波動。
C級異常波動。開車的年輕男人說。車廂裡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味。只剩普通機油。這輛車的變速箱大概該換了。他叫孫烈，二十五六歲，煉氣九層。行動處外勤。個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寬，是常年扛靈械裝備扛出來的。他的右耳後面有一道疤，小時候摔在水泥臺上磕的。他說那時候還沒有靈管局幫他治，縫了七針。他開車的時候只用左手扶方向盤，右胳膊搭在窗沿上。常年出外勤養成的姿勢。右手要隨時去拿門邊的收容器材。沈山河見過他兩次，每次都在公告欄前面站著。一次是看新刻上去的名字。一次是往牆上加了一束白色的花，是路邊的野雛菊。雛菊還帶著根。大概是在哪裡拔的。
什麼是C級？沈山河問。
最低等級。陸清寒把報告翻了一頁。翻的時候紙張發出的聲音很脆。車廂裡的空氣被空調吹得很乾。通常是小型異化生物。不主動攻擊人類。但放任不管會逐漸升級。去年有個C級，一隻食靈鼠，在金陵小區的地下車庫裡啃了三個月的電纜。當時沒人在意。後來它啃穿了變電箱，整個小區炸了。沒死人，但燒傷了好幾個。
所以我們是去抓一隻下水道里的老鼠。
不是老鼠。陸清寒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晨光裡很亮，是冰系靈脈自帶的冷光。如果是老鼠，不需要靈管局。
三號巷是老城區的一條老巷子。兩邊的房子都有年頭了，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紅磚。磚是舊磚，砌的縫裡長著青苔。青苔是深綠色的，很厚。說明這條巷子一年四季照不到多少太陽。巷子很窄，車開不進去。他們在巷子口下了車。天剛亮，早市的攤販還沒出來。空氣是涼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在巷子裡打了個轉，吹動了地上的幾片梧桐葉。葉子是去年的。幹了。在地上刮出一陣很細的擦地聲。
巷子裡只有一隻黃貓蹲在牆頭。貓很瘦，毛色發暗，左耳缺了一個角。它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繼續舔爪子。舔完之後把爪子放下來，頭轉了個方向，繼續看。目光淡定。這條巷子每天都有生人經過。它不稀奇。
沈山河走在最後面。他閉了一下眼睛。感知鋪開。巷子裡每一塊磚的位置、每一根水管的方向、地下三米以下的下水道走向，這些資訊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換成了一種綜合的感知。磚的密度、水管的溫度、地下空間的回聲。他花了三秒鐘篩選。然後他找到了。在巷子中段的一處井蓋下面，大概五米的深度。有一個東西。不大。大概幾十釐米長。靈氣反應很微弱，是本身就很弱。弱得像蠟燭的火苗。
這裡。他指著那個井蓋。
陸清寒蹲下來。她蹲下的姿勢很穩，膝蓋不晃。她的手指沿著井蓋邊緣滑了一圈，沒有觸發報警的靈紋。井蓋邊緣的鏽跡蹭在她的手套上了。她把井蓋掀開。井蓋很重，但她一隻手就提起來了。下面是一個檢修通道。一股溼熱的風帶著腥味從井口翻上來，下水道特有的味道。她打了個手勢，孫烈拿著手電筒先下，沈山河跟著，她斷後。
下水道里很暗。不是全黑，井蓋的縫隙裡有晨光漏進來。但到了深處就什麼也沒有了。手電筒的光在管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管的壁面上有一層黑灰色的淤泥。年份大概很久了，淤泥已經硬了，表面龜裂出了一道道細紋。水的味道很重，老城區的下水道年久失修，淤泥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牆上有水珠。從管壁的裂縫裡滲出來的，順著管壁往下淌。很慢。一滴一滴的。隔好幾秒才落下一滴。水滴砸在腳底的水泥上，在空曠的管道里反彈出一種很空的回聲。但沈山河聞到了別的東西，一種腥甜。換成了一種生物分泌物的腥，混著金屬氧化物的甜。他的感知在狹窄的管道里被限制住了，牆太近，訊號在反彈。但他還是能追蹤到那個微弱的靈力源。
他們走了大概五十米。管道的坡度在變。腳下的地面開始變溼。空氣越來越悶。
然後看到了它。
一隻大概五十釐米長的東西。像蜥蜴，但背上長了一排很小的翅膀，不能飛，只能張開。翅膀是半透明的，在手電筒的光照下能看到裡面的細血管。血管是暗紅色的，排列得很整齊，像一片脈絡分明的葉子。翅膀在黑暗裡發著很淡的熒光，自己發出來的。光的顏色是偏藍的綠。它的身體貼在管道壁上，嘴巴正在啃管道上的鐵鏽。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嘴張開的時候能看到裡面有兩排很小的牙，是平的。像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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