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蒼松沒有殺他。
但趙蒼松沉默了整整三分鐘。三分鐘裡,他的辦公室只有咖啡機偶爾發出的咕嚕聲和窗外遠處貨船的汽笛。咖啡機是老式的,打出的咖啡粉要用濾紙接。濾紙被咖啡滴滿之後會慢慢往下垂,然後在他快要忘記的時候又滴一滴。沈山河坐在他對面,陸清寒坐在旁邊,姜初九靠在牆上。沒有人說話。牆角老式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不響,但能看到。趙蒼松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檔案。檔案沒有整齊地碼好的,幾堆,每堆之間沒有縫隙。最上面那張報告紙的邊角被咖啡杯壓住了。杯子拿起來的時候紙上留了一圈褐色的印。趙蒼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背上的血管很粗。手放在桌上的位置剛好壓在昨天孫烈交上來的巡邏報告,老街中段一切正常。
他面前的報告攤開了,陸清寒寫的,標題東海碼頭異常事件處理報告。報告紙的邊角有摺痕,大概是塞在資料夾裡太久壓出來的。他看第三頁的時候看得很慢。在從頭再看一遍。看到某一行的末端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上按了一下,很輕,但紙凹下去了一小塊。
你把護身靈珠餵了一隻蠃魚。趙蒼松終於開口。
那顆靈珠的成本夠買一輛好車。
知道了。
窗外的晨光照在趙蒼松臉上,把他左眼的金瞳照得很亮。金瞳不像人的眼睛,它是真正意義上的金色,瞳孔邊緣有一圈很淡的綠色,那是九嬰毒火殘留的痕跡。毒火在他眼睛裡已經困了二十年了,沒走。毒素跟靈脈長在一起了。扯不掉了。他用那隻眼睛盯著沈山河。另一隻眼睛,完好的,深棕色的,盯著陸清寒。兩隻眼睛各看各的。因為他習慣這樣。一隻眼看面子,一隻眼看裡子。
你當時在場。為什麼不攔他?
攔不住。蠃魚在困陣裡。沈山河的位置離它不到三米。如果強行攔,陸清寒頓了一下。她頓的那一下很短,把後面的場景從腦子裡過了一遍。困陣裡的蠃魚,距離三米,沈山河一個人在陣前,背後是她的三把劍。如果她拔了,蠃魚的反應速度是人的七倍。她一拔劍,蠃魚一嘴下去,沈山河的頭就沒了。會造成兩方衝突。靈珠是最優解。
最優解。趙蒼松重複了這個詞。每個字都很重。他把杯子端起來,發現是空的。放下了。搪瓷缸磕在桌上,聲音不脆,悶悶的。咖啡漬在杯底幹成了一層薄殼。他看著那個搪瓷缸出神了片刻,大概是在想以前胡滿倉說的一句話。你什麼時候學會用這個詞了?要是你爸在這裡,
我爸會做一樣的事。
趙蒼松沒話了。他看著陸清寒。看了很久。那隻灰色的左眼還是一動不動,金瞳不動但裡面的那團綠色在動。被注視的時候人會覺得它在動。像死水裡有一團綠色的影子在翻。但完好的右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一種很老很老的愧疚。他和陸清寒的父親是同期的。一個做了局長。一個死了。死的那個人替他擋過一次攻擊。他欠了一條命。然後他去還這條命的時候,把命主的女兒安排進了自己的行動處。每天讓她在前面拼命。自己坐在辦公室裡喝咖啡。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轉向沈山河。
沈山河想了想。在整理。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摸了一下那個空的護身靈珠位置。內兜的布料已經被珠子磨出了一小片光滑的圓面。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蠃魚的眼睛。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被餓了四千年,但它還是知道不能碰人。它只是餓了。它等了三天,在碼頭外面繞圈,不敢進來,因為知道人會怕它。它從霧裡出來的時候,張嘴發出來的第一個聲音沒有怒吼,只剩歌。一首在水底悶了四千年的歌。那首歌他從沒聽過,但聽完之後他知道了。蠃魚不說話。但它唱了一首歌。那首歌是在說,我餓。我不傷人。我可以走。但我餓。
因為它沒有攻擊意圖。它的靈氣流動軌跡是覓食,不是攻擊。它在碼頭繞了三天沒進市區,說明它知道人不能碰。它有靈智。知道自己不該來,但餓得撐不住了,
有靈智不代表不會傷人。
對。但餓了的狗翻垃圾桶,不代表要打死。
趙蒼松盯著他。金瞳和棕眼同時聚焦在沈山河身上。窗外有一艘貨船拉響了汽笛,聲音很低,悶悶地從遠處傳過來。空氣裡飄著一絲海鹽的味道,辦公室的窗戶沒關嚴。海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窗簾吹出了一道弧。然後他笑了。
不是陸清寒那種一閃而逝的笑。那是真正的笑。笑出了聲。笑聲很響,在辦公室裡激起一陣迴音。茶水間的玻璃門都被震得顫了一下。搪瓷缸也被震得晃了一下,缸子在桌上左右搖了搖,最後穩定下來。他笑的時候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聲很脆,然後靠回椅背,椅背被他的一百八十斤體重壓得嘎吱響了一聲,用那隻完好的眼睛看著天花板。
餓了的狗翻垃圾桶。他重複了這句話。然後又笑了。這次笑得短一些,但更真。笑完了之後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沒有擦淚,笑久了眼角會癢。行。你贏了。那顆靈珠記在行動處特殊支出項下。
姜初九在旁邊喝了口奶茶。他今天帶奶茶了,說明事情沒那麼大了。奶茶杯上還冒著淡淡的白色熱氣。珍珠在他嘴裡嚼了兩下,嚼碎了一顆,他停了下來,好像在品,然後繼續嚼。他說:我就說他不一樣。
不一樣歸不一樣。趙蒼松站起來,走到咖啡機旁邊。咖啡機發出咕嚕聲,熱水滴在搪瓷缸裡,濺起來燙到了他的手。他的手縮了大概半釐米,然後沒有縮更遠。燙習慣了。他的手指上有很多這樣的燙傷,是日積月累的老傷。但破規矩的事不能有下次。你喂蠃魚的事上頭不會知道,但以後再遇到類似情況,先請示。靈管局有流程,原因不在官僚,而在出了事要有據可查。你一個人決定救一隻異獸,如果下次你決定救的是混沌或者饕餮,誰給你擔責?我?陸清寒?還是那個被你救了的人?
沈山河點了下頭。明白。
趙蒼松端著搪瓷缸走回辦公桌前,沒坐。他站在桌子前面,把另外一張報告從一堆檔案裡抽了出來。抽出的時候上面兩層的檔案滑了一下,他用手壓住了。他翻開報告的動作很慢,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第二頁翻到第三頁,然後停在第三頁中間。靈管局實驗室的靈氣頻譜分析,編號和前幾天柳如眉拿出來的那張很像,但內容完全不同。
蠃魚是好的。但你從碼頭撿到的鱗片,實驗室分析結果出來了,是長右的。他把報告遞給沈山河。報告紙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剛從印表機裡出來的。長右。山海經南次二經。狀如禺而四耳,見則天下大水。等級比蠃魚高兩級。不是你能用靈珠喂的東西。
姜初九放下奶茶杯。白瓷杯放在桌上,輕輕的。確認了?
確認了。鱗片上的紋路分析、靈力殘留特徵、血跡化驗,全部指向長右。而且沒有成年體,只剩幼崽。成年長右的鱗片應該是這個兩倍大小。鱗片上的傷口痕跡說明它沒有自然脫落的,被什麼東西撕下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