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曜的事在世家圈子裡傳開之後,秦伯淵以秦嶺封印守護家族的名義發出了一份邀函,是邀請。五大世家各派代表來秦家堡商議秦嶺封印近期的異常波動情況。邀函措辭極剋制:近期北麓區域性結點出現非正常頻率偏移,雖已控制,仍建議各世家共商後續監測方案。沒有提南宮曜的名字。沒有提鑽探機。沒有提檮杌。但所有收到邀函的人都知道這是在說誰。函件用的是秦家傳統的羊皮紙,秦嶺青羊皮脫毛後很薄的胎層,紙面有很細極淺的毛孔痕。秦家三代人用同一種紙發邀函。紙角被秦伯淵的大拇指按出一道極淺的油印,他剛從礦道回來,手上的靈械潤滑油沒擦乾淨。
世家族代表是一撥一撥來的。最先到的是林鶴年,林半夏的爺爺。林家家主,金丹中期。他來沒有為了封印,為林半夏的醫療報告。他在秦家堡門口掏出藥箱裡一份舊的病歷,病歷紙已發黃發脆,邊角被他用透明膠補了一次。他說夏夏讓我順便看一眼秦嶺北麓的土質。封印結點周圍的植物如果出現非正常的葉脈萎縮,是古靈力上滲的前兆。只剩植物醫理。秦伯淵給他沏了一杯茶,是秦家專用的青瓷小杯。杯子在指尖只有半個手掌大,胎很薄,對著光能隱約看見茶葉的影在杯壁後面流動。
軒轅家派來的是軒轅明鏡,軒轅明遠的弟弟,金丹圓滿。他在世家聚會上從來不多說話,但每次開口都能把所有人的話壓回喉嚨。他進秦家堡大門時先停下,抬頭看了一眼秦家堡主廳門楣上那塊極舊的秦家封石。在測主廳內部靈壓。軒轅明鏡每到一個地方必先測靈壓。不是謹慎,他年輕時曾在一次世家宴會上被藏在廳牆的噬靈法器偷襲過,從那之後進任何門之前都要停一步。他來的時候帶了一份軒轅家在南山的靈礦脈動監測報告,報告放在一隻棕黑色牛皮公文包內,包角用黃銅護片包了邊,護片上全是細如髮絲的劃痕。他常年帶著這份報告在各世家走動,包角碰到石門柱上的石稜無數次留下的。不需要秦伯淵的邀請他本來也要拿出來。
南山靈礦脈動在南宮曜抽取古靈力的同一時段出現了異常諧振。兩條線疊在一起,一個在拔釘子,一個在感應釘子被拔。軒轅明鏡把報告擱在石桌上,是擱。極重極沉的一聲悶響,秦嶺青石桌面被他的金丹指力壓出了一圈極淺的白印。白印邊緣散著很細的青色石粉,指尖靈力與青石接觸面瞬間壓碎了青石表層最薄的一層晶體。這圈印子後來一直沒擦掉。秦望嶽說他以後每次從石桌前經過都會看到,用來記錄。秦兄客氣。但這沒有區域性頻率偏移,有人在以世家內部的靈械技術,私自開採秦嶺封印內部的壓縮靈力。這次開採雖已中止,但開採造成的諧振餘波已經傳導到了南山,南山有軒轅家的三處主靈礦。
靈礦一旦被諧振震塌,損失沒有幾噸礦石,南山主礦脈整條礦區,以及礦區裡當值的上千礦工。礦工兩個字說得很慢,他更不想再看到有人像幾十年前那場靈礦塌方一樣被壓在下面。那場塌方他親自去現場挖過人,挖了三天,挖出來的礦工裡有一個年僅十七的孩子。臉被礦石砸沒了半邊。他從那之後一直留著那個礦工的礦燈,用來確保自己每次做決定時看得到代價。
慕容秋水第三個到。慕容家主,唯一的女性家主。金丹中期。她的靈材種植場在山麓三處被封印諧振波及,作物靈氣純度降了半成,她把這個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她進門之前先在秦家堡門口蹲了一下,她的右鞋後跟踩到了一片從礦道里被風捲到路面的黑色石粉。她把石粉用指尖輕輕拍掉,拍完之後指尖上留了一點很細的亮黑。她在褲腿側面搓了一下,搓不掉。粉太細,嵌進指紋溝裡。她不在意。她穿了件極簡的深灰色風衣,不對身段做任何修飾,只在領口別了一枚很小的慕容家玉質徽記。徽記是青玉,出自慕容家自己靈材種植場邊的伴生玉脈。玉質極溫,在秦嶺深秋的冷空氣裡仍然微溫,青玉本身的導熱性比金屬慢,貼著皮膚之後慢慢從人的體溫中續暖,不散。她在石桌前坐下來,是側對。慕容秋水從不當面對峙任何人。她用側位。側位能看清所有人的眼神但所有人同時只能看到她的側影,看不清她的微笑。微笑是她最精準的工具,她說秦兄,此事我不追究,但請你在秦家靈械日誌上把這批受損作物的靈脈殘留資料一併記錄進秦嶺封印歷史檔案。我需要確保將來有人追查這批受損資料時,首先看到的是秦家記錄的事實而不會是南宮家的掩飾。她說著把一份資料表從風衣內袋取出,表沒有列印的,用很細的毛筆手寫的,每一個數字都有起筆和收筆的細鋒。這是慕容世家內部檔案,她不輕易示人。秦伯淵接過去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放在全息屏旁邊。沒簽字,沒蓋印。只是合上。她知道這是答應了。
南宮烈最後一個到。南宮家主,金丹後期。火系功法。脾氣和他的靈脈一樣爆。秦家堡大廳的門在南宮烈進之前開著一掌寬的縫,冬天秦嶺風灌進來,把全息屏上一些資料吹得微晃。他推開門的瞬間,門軸上的舊鐵合頁發出了一聲極澀極長的不規則摩擦音,秦伯淵故意不給門軸加油。他要讓每一個人推這扇門時都聽一聲澀。這澀聲對所有人都有用。南宮烈聽見了,他沒皺眉頭。他來的時候把南宮曜帶在身邊,押著。南宮曜的左眼外側還有一道很細的暗紫色血絲,是檮杌殘魂絲線斷開之後留在視覺神經上的毛細血管破裂。不是永久性的,但至少要幾個月才能消退。消退過程中在夜晚極暗時偶爾發光,被殘魂高溫灼傷之後經絡反覆迴圈時滲出極微的血蛋白微閃。怕光時他會用手遮眼。現在站在滿堂世家家主面前,他只能把手垂在大腿兩側,緊貼著褲縫,不敢遮。他低頭的時候目光落在石桌桌腿上,桌腿上有一道被秦望嶽石劍劍尖劃過的舊白痕,很淺,很新,是前幾天劃的。這道白痕讓他想起自己的鑽探機,同樣是被石和劍阻止。那是被人用一把極舊的石劍阻止的。
南宮曜,請秦家主宣讀你的致歉函全文。全文。南宮烈把咬得極重。秦伯淵將南宮曜之前透過靈訊發來的函投在一旁的小全息屏上,全文只有短短五行,用詞極迴避。全息屏的光打在南宮曜臉上,亮度不高,但足夠讓廳裡每個人看見他右眼角血絲旁的皮膚在微微抽搐。函中沒有提到古靈力更沒有。南宮烈當眾補了一條口頭補充:我用錯了定向鑽探的目標。鑽頭在無監測手段的情形下打穿了由秦家標定的封印外結點巖壁,導致外緣靈壓失衡波及三世家,軒轅靈礦脈動、慕容作物純度、秦家結點頻率。我不該在私人專案上連線黑市技術方案。黑市這兩個字說得很慢,這兩個字在南宮家的詞彙體系裡本身就燙嘴。火系家族的修士從來不承認自己的焦慮需要靠黑市解決。
廳裡沉默了極短很輕的一陣,所有人都在等秦伯淵開口。秦伯淵沒有追問。他只是把全息屏亮度重新調高,把那些遮遮掩掩的字重新照出來晾在所有人面前。亮度調高時全息屏發出一聲很輕的嗡,是高頻驅動模組在加大功率。然後說:鑽探機已拆除。舊礦道已由秦家修復。無需再補。修復兩個字說得極平,做過之後不需要再重複的事不會再有人說第二遍。他年輕時候和南宮烈是少年同門,一起在秦嶺禁地闖過試煉。試煉中南宮烈為擋妖獸抓過他一把,右肩上有道南宮家火靈掌留下的舊焦疤,疤痕現在還隱隱沉著很淡的暗紅色。他不提。但他在說無需再補的時候,右手下意識地往自己右肩上摸了一下,是舊習慣。秦望嶽看見了父親的手勢。
軒轅明鏡把自己那份靈礦脈動報告收回去,沒有當面撕掉。但他把報告壓在最底下。壓下去之前他把報告翻開看了一眼最後一行資料,資料是前天的。今天南山脈動已經完全歸零。然後他看著南宮烈,略微慢了一點:事情過去。但南宮曜本人需要交出所有在用及未啟封的黑市靈械。這臺鑽探機雖然拆了,他的渠道和方案圖譜必須由秦家和軒轅家共同封存。他說完掏出包角銅護片上滿是劃痕的包,把一支軒轅家專用的黑頭靈械封存漆筆放在石桌中央。漆筆沒有蓋,是封存之後蓋子不摘。這支漆筆要由南宮曜親手在封存協議上簽字,簽完之後筆和協議同時入庫。
南宮曜用很輕的聲調答應了。他用右手指腹去夠石桌上的漆筆,指尖在碰到冰涼的筆管時微微一僵。只剩他怕。怕任何一根細長物體握在手裡都像握鑽頭。他把筆拿起來,自己的名字寫了很久:筆尖擦紙的聲音刮在極靜的廳堂裡,每一道橫豎撇捺都比平時多了微不可察的停頓和輕顫。簽完之後他把筆還給軒轅明鏡,低頭時不敢看秦望嶽。石劍在他背後的背上,他經過時,石劍劍脊上那些暗河水痕蒸乾後的水鹼白紋被廳中靈石光照出一長條淡淡的白影。那是他從暗河坍塌時背劍逃出來的痕跡,那次他父親扎錯了針腳的位置也在同一天被重新扣上。這兩道痕跡在這個散場午後同時映在南宮曜的眼角,他垂下了眼睛。
散場後秦望嶽靠在石桌旁邊,石劍還是豎在桌緣。他懶懶地把皮封槽扣又緊了三分,這次沒有為了安全,讓父親看見他把釦子扎牢不需要再變。秦伯淵走過來,手裡拿的沒有檔案,他終南山接的那筒泉水的竹筒。你今天沒喝走泉水,渴了。秦望嶽接過去。竹筒被他雙手捧著,口沿有一道被舊鋸切歪的竹刺。他把它往嘴邊挪,竹刺蹭疼了一下嘴唇,舔到嘴裡有很淡極微的鐵鏽味。他不覺得疼。這是父親為他多接的。筒裡的水是冷的,秦嶺山泉在秋天比夏天更冷,但比冬天暖。他喝的時候冷水順著喉嚨往下走,喉結上下移了一次,父親在他嚥下去的時候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