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之後東海港外海錨地出現了一連串極不尋常的靈脈波動。不是破曉,破曉的全球航線被封之後,東海海域的破曉訊號已經絕跡了將近兩個月。這次的訊號源沒有靈械,只剩活的。於神的全息屏上那個訊號像一顆很小極弱的顫笛音,被外圍粗糙的海面靈波嚴實包裹著,只在殼層微裂時偶爾洩出核心那絲很細很低的高頻振動。柳如眉在全息屏上把訊號頻率一層層拆開,最外層是普通的海生異化生物靈力,但核心有一道很細很密的高頻諧振,像一種被包裹在低靈外殼裡的高等獸類心跳。她拆訊號的方式是手工,把全息頻譜逐頻段放大到極限,每拆一層都在旁邊用觸控筆標註頻率範圍。拆到最後那層的時候觸控筆的筆尖在屏上很輕地跳了一下,觸控筆的壓感晶片對極高頻訊號的微弱干擾產生了誤讀。她換了一支普通的筆。頻率和靈管局舊檔裡記載過的一種異獸完全吻合:蠱雕。山海經·海外南經:有獸焉,其狀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嬰兒之音,食人。不是普通異獸。是上古食人兇禽。成年蠱雕翼展超過兩米,頭上長角,叫聲像嬰兒啼哭,水手在海上聽到嬰兒哭是最不祥的預兆。檔案裡有一張極舊的照片,是十幾年前南海獵殺那隻成年蠱雕時拍的。照片已泛黃,邊緣被防潮袋的塑封膜粘掉了一塊紙面。蠱雕像一隻極瘦極長的禿鷹,角像鹿角的半成品,灰褐色骨質,被海風磨得多了一道額外的碎角面。柳如眉盯著那張舊照片看了片刻。照片後面有歷任情報官的簽字,她用觸控筆在最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成年體。柳如眉把比對圖放大。幼年蠱雕的靈力頻譜和成年體有本質差異,成年體的核心高頻訊號是完整的閉環,幼體是斷開的。這隻蠱雕的頻譜有缺口,缺口在外部低靈外殼上,不是內部。說明它受了傷。而且幼年蠱雕不主動攻擊人類,攻擊性行為在成年體發育完成之前是潛伏的。她把幼體頻譜投影到另一塊全息屏上,在缺口處用紅筆圈了一個很小的記號,缺口形狀像被扯掉的一角布。
它從哪裡來的?
從外海漂過來的,不是本地孵化。蠱雕的孵化需要上古靈脈節點的孵化溫度,東海海底沒有這種溫度記錄。它應該是跟著一支遠洋貨輪從南海熱帶海域一路漂流過來的。貨輪底部的溫水排放口無意中造了一個很小的熱帶恆溫區,它在那裡待了很久。最近貨輪在東海港停泊檢修,溫水排放停了,它被迫離開船底,漂進了外海錨地。柳如眉把貨輪航線圖調出來,航線是一條從新加坡經南海、穿過巴士海峽、沿東海一直到長江口的極長弧線。弧線上標的每段水溫變化。幼蠱雕在貨輪底部潛伏了近一千八百海里,水溫從熱帶的三十二度逐步降至東海的十二度。它進入東海港錨地時全身低溫的羽毛被冰冷的海水拍溼了無數次,翼膜下的血管自動收縮到只維持最低迴圈。柳如眉在航線圖上畫了一道很小的紅點,在它脫離貨輪的那段海域。當時水溫不到十度。它對冷的耐受度快到底了。
會在錨地攻擊凡人船隻嗎?
幼年期不會。但它的叫聲,嬰兒哭,會引誘好奇心旺盛的船員靠近。一旦有人落水,本能驅使下啄食落水者。只剩飢餓應激。柳如眉把它的叫聲模擬音訊放了一下,全息屏揚聲器裡傳出一聲很細很遠的水上嬰兒哭。趙蒼松聽的時候眉頭很輕微地蹙了一下,想到很久以前在漁港親眼看到一個老漁夫被海妖幻音騙下船,下去之後就再沒上來。
趙蒼松把搪瓷缸放到全息屏旁邊。今天泡的沒有茶,只剩薑湯。薑是老範入冬後配的乾薑片,切得不均勻,厚的熬不爛沉在缸底,薄的全煮化了只剩一層很淡的姜纖維飄在湯麵。後勤處老範入冬後給全靈管局每人配了一袋乾薑片。他喝了一口,辣。趙蒼松的金瞳在蠱雕頻譜上停了片刻,是一種更難的情緒。蠱雕是吃人的。成年蠱雕殺過很多凡人。但這是一隻幼崽,受傷的、漂了大半個中國海被貨輪溫水養大的幼崽。它不是主動來傷人的,它是被丟下了。如果靈管局不干預,它在飢餓到極限後會被本能驅使靠近漁船。然後它會被人當成海怪打死,或者被打傷之後勉強逃回深海,慢慢餓死。趙蒼松在幾秒裡把這隻幼崽的命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派人去。收容。研究科的地下實驗室有恆溫養殖區,蠱雕幼體可以在那裡被圈養,等它成年後視其攻擊性決定是否野放。如果它能在南海找到同類族群,最好。趙蒼松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薑湯。辣。他皺了皺眉,錢重這次買的姜太老了。老薑燉出來沒有辣,苦辣混合的辣,像一根很細的針在喉嚨口往裡扎然後忽然散成一片火。
出海的是雞哥的突擊組,雞哥說他那把剛修好的刀還沒試過新套箍,正好趁這次試。他拿到刀時先拔出來對著光看了一下套箍,焊接處有一道極淺的藍紫色氧化燒痕,是焊槍停火後焊點餘熱把不鏽鋼表面氧化了。他用大拇指蹭了一下,燒痕不掉,但表面是平的。他插回刀鞘。炎哥的義肢換了新的防水靈械介面,可以在海水裡泡半小時不短路。他把義肢放進水盆裡試,水下義肢手夾開合不卡頓,但夾力比空氣中弱了幾成。鵬噶說水下夾力弱是正常,水有阻力,你自己算不進水就行。炎哥把義肢從水盆裡收回來,在維修臺上甩了幾下,濺到了沈山河剛畫的鑽探機檔案圖紙邊角。鵬噶說圖紙防水,沒事。大白扛著靈械防爆盾,這次目的不在防爆,而在如果幼蠱雕受驚衝向人,可以用盾面護住。他把盾面用溼布擦了一遍,盾面上有上次在聖多明各號殘骸搜尋時被毒藻刮出來的幾道很細的綠痕。綠痕沒有自己的,毒藻體內殘存的葉綠素在盾面上氧化之後留下的。他擦到最後一道時,盾面乾淨了。但他沒擦完,留了最近那道綠痕。他說舊的留下,新任務別沾新痕。周鐵柱也跟了去,煉體流不怕蠱雕啄,幼蠱雕的喙還沒發育到能啄穿煉體的皮肉。但他說:不是怕它啄我,是怕它啄船。船漏了大白會游泳嗎?大白說:我會狗刨。周鐵柱嗤了一聲,笑得極短,像砂紙在鐵皮上擦過一剎那。
沈山河沒有出海,他是凡人。凡人上外勤任務船會被海上的靈脈亂流影響生理平衡。但他在技術處的通訊臺前盯著出海隊員的生命體徵監測屏。這個任務他不能上一線,但他可以用螢幕上的每一個數據看著那些曾經和他在同一條隧道里並肩的人是否安全。通訊屏上有五個心率曲線的即時圖,雞哥、炎哥、大白、鐵柱和另兩個隨行的技術員。周鐵柱的心率曲線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緊張時心率會升,煉體流緊張時心率會降,因為他們把緊張轉化為肌肉準備而不是心血管搏動。降到每分鐘不到五十跳時,說明周鐵柱準備出手了。沈山河用手把螢幕上的心率曲線拉大,用手比著看。沒有靈力,手指在觸屏上留下了一個很淡的指紋印。他把指紋對著光看了一下,指紋間碎金斑仍在,但紋路沒亂。
外海錨地。他們在一個廢舊浮標的下風處找到了幼蠱雕。海天交界線太淡,海霧把天和水溶成一片很淡的灰白,浮標是那片灰白中唯一帶一點暗紅色鏽跡的突起。它浮在一塊漂木上,貨輪上掉下來的貨板木條。木條被海水泡得發軟,上面釘著的鐵釘全鏽了。每顆鏽釘周圍都圈著一圈極淺的鐵鏽紅漬,鐵鏽被海水稀釋後像淡墨水一樣滲進木質。幼蠱雕的翅膀收著,右翼下面有一道被漁網勒傷的舊痕,傷口已經感染了,邊緣黏著幾片從漁網上扯脫的藍色尼龍線。它的角剛冒頭,很小的兩個骨突,覆著一層淺灰色的絨毛。它聽到船聲之後張嘴叫了一聲。換成了更沙啞的嘎嘎聲。它的嗓子被海風溼了太久,發不出那種引誘獵物的高頻哭聲。只能發出很低極啞的氣聲。像一隻被雨淋了很久的貓,連叫都叫不動了。雞哥把船停在下風二十米外,柴油機熄火,海面上僅剩海浪輕拍船舷的節律。然後大白把防爆盾翻過來,盾面朝上,用帶子綁在船舷外側當臨時浮臺。他爬上浮臺慢慢朝漂木划過去,周鐵柱在後面拉著他的腰帶。如果幼蠱雕突然掙扎,周鐵柱一把就能把他拎回來。大白靠近它,它的眼珠是琥珀色的,和長右同一種底色。但沒有圓的,猛禽的橢圓形豎瞳。它看到大白之後豎瞳微微往裡收了一圈,陌生生命體在其視覺聚焦極限距離時的本能調整。它頭一偏,羽毛根部在烏黑絨羽下露出一點很薄極粉的皮下嫩膚。大白把手裡的網慢慢套在它身上,網是雞哥用網改造過的,網眼比陸清寒用的那種要密,適合撈小型海鳥。幼蠱雕沒掙扎,只是把頭縮排網裡,用喙輕輕啄了一下網線上的金屬結。只剩啄了啄,以為是食物。然後不動了。
炎哥從船艙把恆溫收容箱拿過來。箱子是鵬噶用維修間閒置的靈械加溫板臨時改的,箱體內裝飾著兩排很細的加熱毛細管,管壁上有一圈圈被加熱到均衡溫度之後的很細白霧。溫度設定在蠱雕孵化的自然溫度區間。他把箱子靠進浮臺時用義肢託了一下箱角,義肢夾口收緊時夾住箱子疊層塑膠邊緣,擠出來一聲很輕極脆的殼響。大白把網兜放進箱子裡,幼蠱雕在適溫裡忽然猛地把右翼展開了半截。它感覺到暖。被漁網勒傷的地方接觸暖空氣後血管擴張,它的翼尖在箱壁上很輕微很輕微地扇了一下。翼尖碰到了箱壁內層,在恆溫膜上沙沙刮過像一片很細的乾枯竹葉擦了一下紙面。然後縮回去。閉上了豎瞳。
沈山河在技術處屏上看到生命體徵監測全綠,收容成功。他在通訊記錄本上加了一行小字:第一隻存活的蠱雕幼體,漁網傷,右翼。收容溫度設定正常。收容人:雞哥、炎哥、大白、鐵柱。通訊監控:山河。寫完他把筆放在鍵盤旁邊,筆頭上的墨水還有點溼。他用手指在筆跡上虛蓋了一下,沒碰到。溼了的字會洇,剛才寫兩字時最後一個豎筆起手太重了戳了一下紙,留下了一個很小的筆尖凹坑。他等了半分鐘直到墨跡乾透才合上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