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東海老城區從早上開始就有人放鞭炮,老街坊在自家門口掛一長串很小極響的土炮仗。炮仗炸過之後滿地碎紅紙,碎紅紙被冬天的海風吹起來,粘在電線杆、腳踏車、修車攤的塑膠布上。老張頭的工具箱塑膠布上沾了三片碎紅,他把紅紙片從塑膠布上揭下來,壓進工具箱夾層。每年小年他都留一片碎紅。夾層裡有幾十年的紅紙片,舊得褪成了很淡的桔色。今年揭的這片最大,不圓,是被炮仗炸偏了之後撕裂的。他看了一陣裂口:不是撕齊,是紙漿纖維一根一根扯斷後留下的不規則毛邊。和去年那片並排放著,去年的薄些,是機制紙。今年紙漿粗,含了幾粒沒碎透的稻草梗。他把兩片疊好。
修錶店老師傅把自己寫的春聯貼在鋪子門口,上聯是秒針不急,下聯是時光不欺,橫批。貼的時候漿糊太稠,他拿手指在碗沿颳了三下,刮掉多餘那層半乾的米糊膜,指甲縫裡嵌進了半透明的米糊幹渣。他低頭把手往圍裙上蹭了一下。圍裙舊得快透明瞭,胸前位置磨出一塊很薄的長方形印,是放錶盤的時候每次都在同一位置輕輕壓一下,幾十年壓出來的。
靈管局也在小年做了最後一次節前裝備普查。沈山河把全分局所有外勤靈械的冬季保養記錄整理成表,這是他進技術處以來完成的第一個完整季度報表。他把表放在許墨言的舊筆記本旁邊,表格在燈下,鉛筆灰鉛印極淺,淺得快要和舊紙同一個顏色。他用鉛筆在表末簽了自己的名字,是鉛筆。鉛筆字比簽字筆淺很多,但他覺得修好的那些靈械裡沒有一件是需要永久留卷的,每件在修完之後都往下一個任務繼續跑了。他用鉛筆籤表,鉛筆字可以被擦掉,如果下一季度報表把名字改成別的維護員。但他在自己名字旁邊很輕地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圈不閉合,敞口。和阿水教他在水面上畫的那個圈一模一樣。那是習慣。敞口是留給還沒發生的事。
簽字的時候筆芯斷了一次。他把斷芯從紙上撿起來,鉛筆斷芯極短,不到三毫米。他放在手心裡看了片刻。以前靈脈時代,他的手指可以感應三千米外的靈壓波動。現在他手裡拈著一截三毫米的斷石墨芯,力道重了就碎。力道剛好就不碎。他把它擱在老張頭送他的工具箱邊角上,留著做鉛條塞進很細的縫隙補靈械焊道。
老趙的工棚在小年這天徹底整理了。他把鐵架床底下積的灰全掃乾淨,掃出來一堆陳年垃圾:舊螺絲、幹掉的扳手膠皮、一條斷了多年的鞋帶、還有兩顆被老鼠從電磁爐後面叼進去的生花生。他把花生拿在手心裡轉了一圈,殼上全是極淺很細的老鼠牙印。叼的時候咬了一下殼,發現咬不動就放下了。這兩顆花生因此活到年前仍完好。他剝開一顆,殼幹了,仁沒壞。掰開聞了一下:油脂已經微微氧化,有股很淡的舊花生氣,是老花生存放太久的味道。他找了兩個舊花盆填土,土是從工地圍牆根挖的,牆根上長著一棵沒人管的野枸杞。枸杞根旁邊一小片土極松極黑,混著去年掉下來的枸杞爛果肉。他把花生仁埋進去,澆了點豆漿餘水,放在電磁爐邊取暖發芽。能不能活不知道。但他說:活了就種在工地牆根。第二顆花生沒種,他把完好的殼留在床頭櫃上。不放搪瓷缸旁邊,放的是一條舊毛巾上面。他剝花生有個習慣,每次剝開看到仁是好的,就在毛巾面上用花生殼劃一道印。花生殼的稜角在毛巾上留下很淡很細的凹凸痕。舊毛巾上已經有幾道了。
沈山河這天下午去紡織廠看母親。出門前老黃在門口給了他一個紙袋,是老黃老婆自己醃的蘿蔔。老黃說你媽那邊食堂不開火的時候拿著下飯。他接過去聞了一下,紙袋外壁滲出了一圈油脂,油圈裡透著一股極濃的酸辣味。老黃老婆用辣椒幹磨成粗粒,混在蘿蔔條裡醃了一週。沈山河把紙袋放進揹包側面夾層。
細紗車間在趕春節前最後一批單,車間裡所有紡機全開,噪音大得對面說話全靠吼。紡機聲不止是響,那種規律很密的金屬撞擊裡藏著每臺機器的單獨節拍。細紗機前羅拉每分鐘兩百轉左右的低音嗡嗡長吼,錠子高速拔線時是尖銳的金屬摩擦嘶鳴。幾百種噪音疊在一起,車間裡的空氣本身就是震動的。沈秀蘭看見他來,沒停手上的擋車,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道繭溝在今年冬天比往年又深了一些。今年新換的紗錠比以前的更細,捻度更高,紗線在手指間摩擦的頻率比以前大了。紗線從手指間滑過去的時候極快,快到看不見紗,只看見一道淡淡的模糊白線在手指繭溝上方極窄極窄的縫隙裡不斷抽動。她右手大拇和食指之間那截皮膚是粗的,常年經手棉紗微稜磨去表層軟皮之後,剩下的一層極韌的光面。上面沒有指紋紋,磨沒了。
她把壞掉的棉紗手套換下,指肚磨破的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樣。舊手套的指肚破口處,棉紗線一根一根斷成極亂的絨毛碎茬,茬頭被紗線反覆摩擦後變成極硬的小結球,棉紗自身纖維被熱量燙焦燒熔後形成的硬點。她把舊手套放在圍裙口袋裡疊好,不是扔。她說舊手套能用做抹布。口袋鼓出來一小塊。她沒有讓沈山河在車間等,車間棉絮太濃,而是讓他先回廠門口她平常站的那棵楊樹下。楊樹的葉子光了一大半;剩幾片凍乾的枯葉貼在枝頭被風颳得像很薄的紙錢。沈山河站在樹下,手放在口袋裡,握著那枚很小的鐵絲墊圈。鐵絲被他的掌心捂熱了。他自己不覺得,凡人手會不知不覺把金屬捂熱。口袋裡的手掌一動,墊圈在他的手心內側滾了一小圈,停在中指根部的骨節窩上。正好窩在那裡。他在樹下等的時候,腳底踩碎了一片凍土。凍土下的土是溼的,楊樹根吸了一冬天地下水,把地面表層凍酥了。他換了一隻腳,原先踩裂的那塊凍土下露出了楊樹的一截側根,暗棕色、比指頭細。
他媽下班後從車間側門出來,棉紗手套換了雙新的,這雙還包著廠裡發的塑膠袋沒拆。她從男工換衣間門口經過時往裡瞥了一眼,是看鐘。更衣室牆上的老掛鐘慢了八分鐘,她每次經過都在心裡把慢了的時間補上。她把塑膠袋拆開,裡面的新手套沒有廠裡標準款,她自己改制的,她把食指側面的棉紗加了一層很薄很密的白布襯。是醫用紗布。她說是林半夏上次隨靈管局後勤慰問來紡織廠時帶給她的,林半夏說阿姨,您手指上那道溝太深了,加層紗布隔著。沈秀蘭那天把紗布縫在手套裡,用的針法和三十年前給沈山河補衣服時一模一樣:很小的間距,針腳不凸。她縫的時候把針別在舊線團上,針眼太小,她穿了兩回才穿進去。第二回穿進去之前把線頭放在嘴裡抿了一下,線溼了就不散。這動作沈山河小時候天天看。
媽,我單位今天放小年假,晚上不回單位,在這兒吃。他媽在車間食堂炒了兩個菜,是蒜苗炒肉。蒜苗是食堂師傅種在圍牆根的那一片入冬前最後一次割的,比他上次來時少了大半,但蒜味更濃。蒜苗被切斷的時候斷口上立刻滲出一層很薄的透明蒜汁,汁液在斷面上凝成一顆很小的水珠。他媽用手指把珠子彈掉,蒜汁沾在指腹上即刻幹成一圈很淡的澀白印。肉是廠裡肉票補貼發的,凍肉。凍肉下鍋之前在冷水裡化了大約兩小時,化不完全,中心還是硬的。她刀下去時切到硬處刀刃滑了一下,她把手往後縮了半指。然後重新切。她炒肉不勾芡,直接幹炒,炒到肉片邊緣微焦。不勾芡是因為紡織廠的食堂灶火力不夠猛,勾芡之後肉會出水,在水裡泡一下就變成水煮肉片。幹炒能把肥肉裡最後一點油逼出來,肉片在熱鍋裡自己變焦,不靠澱粉。沈山河夾了一筷子,肉片硬,嚼著有焦香。他媽看著他嚼。她從來不問他修仙咋樣了,她不知道靈脈是怎麼沒的。但她看到他手背上的碎斑比上次來又多了一層很細微的新軌跡,瘢斑附近的正常皮膚有點幹。她把炒肉的油底用勺底刮到他的碗裡。多吃油。防凍。
晚飯後食堂的人都走光了。大師傅把大灶關了,鐵鍋的熱在關火後又往上冒了幾分鐘。沈秀蘭把洗乾淨的碗扣在瀝水架上,碗是搪瓷的,白底,邊緣磕掉了幾小塊瓷,露出底下黑鐵。和她從前在老家廚房用的碗一模一樣。
沈山河睡在小時候那張木板床上。被子上還是舊棉胎的氣味,他認得。他媽每年夏天把棉胎拿到楊樹下的晾衣繩上曬,曬完之後棉胎膨鬆,那種太陽曬進棉花纖維裡的乾燥暖香滲進了整床被子最裡層。現在是冬天,這股味道已經淡得幾乎消失,只有枕巾最內層還殘留著極微的一絲。他把臉往枕巾上壓了一下,聞到了。天花板上的裂縫還是那道,從牆角延伸到燈座。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牆,牆皮比上次來時又多了一道很細極微小的乾裂。凡人的舊房子在慢慢幹縮。他把手心貼在牆上,那道休眠碎片紋在這種極單純的觸覺中極微很輕地閃了極短的一瞬。只剩溫。他把手放下來。躺在舊枕巾上聞著棉絮和食堂剩蒜香,然後閉上眼。窗外還有零星的鞭炮在響。聽著炮仗響的時候他在算一件事:明天開始,到初七。還有幾個夜。
老趙在工棚裡看花生盆,花生沒發芽。土是溼的。他把鼻子湊近盆緣聞了聞,土裡有一股很淡的豆漿酸味。豆漿在暖土裡自然發酵產生的微酸。他說發酵過的土肥,明天再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