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東海老城區從下午開始鞭炮聲就沒斷過。街坊們自家買的手工土炮仗。炮仗在極冷極乾的海風裡炸出來碎紅紙能飛很遠,從斜街這一頭飛到那一頭,越過修車攤的塑膠布、修錶店的櫃檯玻璃、包子鋪的蒸屜。斜街每一家鋪子門口都貼了新對子。漿糊還沒幹透的時候被寒風吹得表面結了一層極透明的冰膜,不亮,像給春聯罩了一層薄玻璃。用手指壓一下能聽見很小的一聲脆響。修錶店老師傅自己寫的春聯被小年夜的海風吹翹了一個角,他用米糊重新粘好,然後在橫批下面加了一張很小的紅紙片,上面沒寫字,只畫了一隻極簡的錶盤。時針指在四點,是下午四點。下午四點是老城區一天裡太陽最好的時候。他把它貼在橫批下面說是替時光看門。他把紅紙片貼完之後看了一下自己的表,機械錶,表面被錶盤壓過無數次的拇指指紋蓋著,玻璃表蒙上有一道很細的劃痕,是幾十年前拆表芯時螺絲刀不小心滑下來劃的。他每天都看那道劃痕,不看就忘了這支表是自己修過無數次的。老張頭的工具箱塑膠布上又多了幾片碎紅,他把碎紅紙壓進夾層找舊紙片比對,今年的比去年的厚了一點。去年是薄薄一片,今年碎紅紙的紙漿更粗,壓進同一格的時候把去年的舊紙擠出了幾道很細的小褶。碎紅紙上還粘著一粒很小的黑火藥渣,他把火藥渣刮進廢料盒。火藥渣在指腹上染了一圈很淡的黑灰。
靈管局除夕這天全員放假半天,是輪值。雞哥把突擊組的春節值班表貼在了行動處門口,排得極滿,每個人名下都寫了別人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後面用小括號寫了一行字:家在外地不用回來,我替。炎哥從旁邊路過看了一眼,把雞哥的名字改成自己的,然後把雞哥的名字換到另一格。雞哥的那張值班表背面沒算好,他把他老家地址也寫在了紙上,老家那個鎮子離東海近一千二百公里,坐火車要一天一夜。每次他回家他媽會在村口站很久,從第一班車等到最後一班。每年除夕他媽等到天黑,他都沒到家。炎哥把筆放下之後用義肢在紙背上按了一下,留下了很細的涼痕。兩人在走廊裡為了誰替誰爭了,都把對方的名字劃掉換自己的。最後於神默默地把值班表撕了,撕的時候紙在手裡破成兩半,撕口沿不平,撕裂把原表上的名字一分為二,一半在左、半字孤懸在右。他重新打了一份:把所有人的名字全排上,每人只值兩小時。兩小時夠出一次緊急任務也夠回家吃一頓年夜飯。他說值班表是給人排的,不是給神排的。他把新表貼好,用膠水,不是透明膠。膠水刷在紙背上把紙面打潮了,紙微微起皺,幹了之後變得極平整。貼好之後他用保溫杯把紙角壓了一下。
食堂肉包除夕這天破例蒸了五屜。每屜裡的花樣不同:一屜豆沙、一屜肉、一屜饅頭、一屜花捲、還有一屜很小的糖三角。糖三角是老趙教他做的。老趙說俺們老家過年蒸糖三角,紅糖餡。蒸的時候餡兒會化,化進面裡成糖稀,咬開時候燙嘴。肉包做面時手指在極黏的糖餡邊緣來回折,紅糖餡沒全包進麵皮裡,有一部分漏在麵皮外緣。漏出來的糖稀在蒸制時遇熱沸騰,在屜布上留下一圈圈很細很小的焦褐溢痕。他把溢位來的用筷子沿褶刮掉,刮掉後放在嘴裡舔了一下筷子尖:極甜極燙。肉包把糖三角用油紙單個包好,每個上面擱了一粒白芝麻做記號。留給誰吃到嘴裡才知道是糖的。沈山河從技術處下來時肉包把糖三角塞給他,沒說話。油紙上被糖稀洇出很小的透亮油斑。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油斑上蹭了一下,糖還有點黏。紅糖餡化太多溢位來了。
老趙的工棚除夕這天亮了一整夜。年夜飯之前他用溼布把鐵架床上上下下抹了一遍,被子上沾著很細的乾花生殼碎,是他前幾天剝花生遺落的。碎殼全彈進棉被縫隙裡,他把被子拎起來抖,碎殼從棉被縫裡彈出來落得滿床滿地。他蹲在地上撿了半天,花生殼裡可能還藏著沒被老鼠咬過的殼底,留著能看春天能不能出來新芽。他把花生殼放在花生盆裡,捏碎。殼碎在溼土上鋪了很薄的一層腐殼碳。他在工棚門口掛了一盞舊紅燈籠,他老婆從老家舊物裡翻出來的。燈籠紙已經泛了黃,上面的金粉字的田字旁都快掉了。他用透明膠把紙角粘好,透明膠沒有全新卷,用的從安全帽上拆下來的舊膠帶,膠面已半乾,黏性只剩一半,多按了幾下。
然後掛在電磁爐上方的鐵架床橫杆上。燈籠裡沒有燈泡,換成了一根極短的紅蠟燭。蠟燭是從斜街壽衣店買的。他蹲在床沿上點蠟燭時膝蓋嘎吱了一下,然後穩住了。燭光透過泛黃的燈籠紙印在整個工棚鐵皮牆上,把舊管片焊縫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一棵極瘦極瘦的鐵樹。他把搪瓷缸重新煮了一鍋豆漿,今晚豆漿里加了從老家帶的一小撮桂花幹。院子那棵桂花樹去年剩的最後一點乾花。放了一年香味淡了很多,但熱水衝開時還有一絲很遠的甜。他把鼻子湊近搪瓷缸口蒸汽聞了一下,桂花幹在熱水裡重新泡開時釋放出來的那層很薄的揮發性香脂。聞了之後他皺了皺眉,香太淡。又往缸裡添了一小撮桂花幹。
這撮比上一撮更幹,是桂花樹枝端被秋陽曬久了的最上枝的花,曬得最脆。他往搪瓷缸裡倒了八分滿,放在沈山河以前每次來坐的那把塑膠摺疊椅上。今晚沈山河沒來,在家陪他母親過年。但老趙還是倒了。缸底鋪了紅糖,化在豆漿裡,桂花幹浮在面上慢慢往下沉,沉到底的時候被紅糖黏住了。桂花幹沉底之後在缸底厚糖漿裡慢慢展開,幹縮的桂花花瓣在熱糖漿中復原成它去年一整個秋天都一直保持的五裂淡黃花形,像個很小的淡黃勳章蓋住了缸底未被洗掉的紅糖印。
午夜。東海市全城焰火。老城區焰火不如新城區密集但更近,近得像在頭頂炸。老趙蹲在工棚門口看。焰火炸開的一瞬他眼睛被紮了一下光,人本能地眯了一下。然後睜開,眯的條紋還留在眼底,和炸開的紅色碎片疊成一層極短暫的光影錯位。他往回挪了一點,膝蓋又嘎吱了一下,他往右邊挪了挪把重心換到一直有點拖的那條腿上。焰火滅了之後黑暗回得極快,眼睛從焰火的高亮中退出後再適應暗夜所需的那幾秒裡,世界像一個被突然關掉的舊電視螢幕,只剩一層很淡的灰白殘影。他在那片殘影裡看見了對面工地圍擋上映射出的那一排鐵皮焊縫,兩道挨著,像一棵鐵樹。然後恢復了。
初一清晨。沈山河在紡織廠的木板床上醒來。窗外有人在放開門炮,極響的三聲。每一聲炮響都把木板床震得往上跳了一瞬,他在炮響之間聽見母親在廚房裡磕雞蛋,瓷碗沿上磕蛋極脆極乾淨的一聲,不帶任何拖泥帶水的碎片掉碗。他媽已經把昨晚剩的蒜苗炒肉熱好了放在桌上,還多蒸了一碗雞蛋羹。蛋羹是廠裡分的,年終福利每人十顆蛋。她把蛋羹蒸得極嫩,面上淋了很細的醬油,醬油瓶子的嘴有點堵,倒出來是一線而不是一滴,在蛋羹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淺棕色曲線。沈山河把蛋羹用勺切開,蛋黃凝固得剛好,切下去的時候勺邊把蛋羹擠出一層很薄的水。蒸太嫩汁水留著。他媽說家裡蒸雞蛋從來不過火,過了就不嫩了。她說話的時候站在灶臺邊上,新換的棉紗手套還沒摘。手套上的醫用紗布已經磨起絨,才用幾天,紗面就浮出了很細的棉絨。她說這紗布不經磨,要再加一層。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小卷備用的新紗布,用手指捻了一下:紗線密度不夠,透光。她把紗布放在灶臺上等著春天織紡廠進新紗。
早飯後沈山河去老趙的工棚拜年。街道上炮仗碎紅鋪得到處都是,新年的太陽把碎紅紙曬暖,紙下的柏油路面被曬出來一層很淡的暗色冷煙。冷煙被新年的北風吹著往路面下水口裡鑽。老趙熬了一夜沒睡,紅燈籠裡的蠟燭早就滅了,剩一截燭淚積在燈籠底紙邊凝成白色的硬塊。他正在用扳手修電磁爐,除夕夜裡連續煮了好幾鍋豆漿,爐面的微動開關有點遲鈍。他拆開爐殼,殼內積了一年的陳蟑螂屎和油垢,但比舊年少了很多,因為上次沈山河換電熱絲時擦過一次。沈山河進來的時候他把扳手放下,扳手在電磁爐鐵面上磕了一下,聲音極脆,在工棚鐵皮牆內彈了三四下。他從床頭櫃拿了一個紅包,是五塊錢。
五塊錢沒有新鈔,工地上他發了幾個月的舊工資裡專門留的一張,紙面上有一道極長的豎折,是放在舊筆記本最裡層壓了許久壓出來的。裡面還夾著一張紙片:買豆漿,用鮮豆,別用豆漿粉。紙上字跡顏色很淡,是工地上發的宣傳筆,筆芯灌墨不均,寫出來時濃時淺。沈山河把紅包放進外勤服內袋,內袋裡還有那枚鐵絲墊圈和母親的手套。三樣東西三種材質,紙、棉紗、鐵絲。湊在一起是他整個冬天。他給老趙帶了一罐他媽做的醃蘿蔔,紡織廠宿舍後面那排舊平房樓下鄰居用泡菜壇醃了一年的酸蘿蔔。鄰居說用老鹽水泡不容易壞。老鹽水是泡菜壇裡迴圈了不知多少年的舊滷,泡出來蘿蔔皮口感極脆,咬斷時在牙間咔嚓一聲之後立刻湧出滿口的酸辣鹹汁。
他擰開罐子蓋,酸味在冷空氣中散得很遠極濃。他用布口袋裝著塞在老趙的鐵架床下電磁爐旁邊,原先花生盆發芽的底下。老趙看了一眼,沒謝。不說謝的老趙把筷子蘸了點醃蘿蔔汁,在電磁爐沿上劃了一道很淡的印。他從來記鹹淡用電磁爐劃痕,這是他私人食譜的計量標記。劃完之後他把筷子放在搪瓷缸沿上,筷尾往下斜。缸旁邊。
陸清寒在靈管局值最後一班除夕夜巡檢。她一個人走完了從靈管局到地鐵三號線的路,街上鞭炮剛停不久,空氣裡的硝煙味極濃極刺鼻,被北風吹成極長的煙帶橫穿老城區屋頂。她經過包子鋪,老劉的門關著,但蒸屜架在外面,空屜還沒收。她經過修車攤,今年老張頭第一次在除夕夜裡收了攤,但工具箱還在牆角。她把寒霜新握在手裡,劍鞘壓在腰帶上。她去了地鐵封印原點,裂縫還是四指寬,棄子陣青光繼續穩定。壁上那第十八圈白粉痕經過大半個月仍沒消失。她在裂口前站了一小陣,棄子陣青光在黑暗隧道中極緩極悠地呼吸著,每一次光暗交替都伴著一絲很輕的從封土內層傳出來的遠古地呼吸嗡聲。她從外勤服內袋拿出父親的舊報告,鋼筆簽名那一角被很輕地按在第十八圈旁邊。只剩挨著。舊紙挨著新圈,中間沒空隙。報告紙面在裂縫溫溼氣流中微微卷了一下邊,她把卷邊用手按平。壓紙。她父親簽名的那一豎頂筆微微有點歪,當年南極極寒中手被凍了一下。那年她還沒出生。她把手放上去。然後收回。
把紙卷好放回內袋,護手扣上,出隧底。出隧道時她的鞋在大理石站臺面上第一次留下了一個很淡極淺的凌亂砂磨痕,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