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包在遠靈號往連雲港走的那幾天就開始試豆沙。
船上沒有老趙的紅糖了。林半夏帶來的那一小瓶是應急備用的,不是用來蒸包子的。紅糖在高原更加珍貴,低氣壓下糖的溶解速度和持熱度都和海上不一樣,一碗豆漿要用的紅糖量比平時多半勺才能出同樣的甜。肉包不敢動它。他把目光投向了從長崎補給站買來的沖繩黑糖。黑糖是塊狀的,不是粉,顏色比紅糖深兩個色號,放在亮光下看是極暗的棕,中間夾著很細的甘蔗纖維。纖維在光裡呈銀色短絲,那是蔗皮被石磨研碎的殘留。沖繩的甘蔗和華夏的不一樣,是細莖種,在島上被海風常年吹打後莖壁比大陸甘蔗厚三分之一,厚出來的全是纖維,纖維多了糖蜜滲透路徑就曲折,甜出來的速度就慢。這種糖不速溶,入水後先軟化、再慢慢往外洇色,是一口之後等三秒又一口。肉包說不像老趙的紅糖是一口。老趙的紅糖是一口,甜在入嘴的第一滴就到頂了,然後平著走。黑糖不是,第一口淡,第二口酸絲,第三口才是甜。甜落在舌根底下,不往舌尖上衝。像記憶底下藏了什麼東西慢慢浮。肉包不是美食評論家,但他吃包子的舌頭跟打拳的眼一樣,練過了。老趙的紅糖豆沙包他吃了整整一年,每一粒糖的溶解曲線他都記在舌頭上了,所以在沖繩拿到第一塊黑糖時他用門牙颳了一點點下來,含在舌底,等了五秒。五秒之後那層甜才從舌根爬上來,是滲。滲上來的甜比紅糖涼,因為黑糖在製作時多煮了一個多小時,把蔗汁裡一部分果糖轉化成了更慢吸收的麥芽糖,口感偏涼,涼不等於不甜,是涼的底下燒著另一種慢。他把那口糖嚥了,然後說了一個字:
他在船上小廚房裡蒸第一鍋黑糖豆沙包的時候沒告訴任何人。廚房在遠靈號尾艙右側,一間極窄的鐵皮隔間,站在裡面只能同時容兩個人,再多一個就會肩膀碰肩膀。艙裡有一個用船尾熱氣改道的二手蒸灶,灶膛的蒸汽是從主靈璇的冷卻系統排過來,溫度不穩定,時高時低。溫度不穩定在廚房裡就是災難,麵皮需要在一百零五度以上的飽和蒸汽裡至少持續十五分鐘才能完全糊化,如果溫度掉到九十八,糊化會中斷,中斷後麵皮就會回縮,回縮後的包子皮會變實,不是不能吃,但不宣。不宣的包子在高原上沒有任何價值,因為高原人需要的是暖,暖不僅來自溫度,更來自咬下去那一瞬間麵筋網路在口腔裡釋放的彈性,彈性讓咀嚼變慢,嚼慢之後人能停下來想,停下來就是想,想想就是沈山河說那個多想一下。所以他試蒸的時候盯著,死盯著。第一次試,灶溫從一百零九掉到一百零三,在第四個三分鐘段。他等不了十五分鐘,把灶板開啟重新調整氣閥,右手擰閥,左手擋在蒸籠蓋上方,試蒸汽的衝力。蒸汽衝在手背上先是潤,然後燙,他手縮了零點二秒,縮完忍住。他不怕燙,他那雙手在工地上端過無數次熱鍋底。他把蒸汽調到不至於太沖但也不斷的方向,然後用抹布把灶縫塞了,堵住海風。忙了大約八分鐘,額頭的汗在蒸汽和冷風夾擊下凝成了很小的半冷半熱珠,掛在眉弓上,他想抓但又想不抓,因為手上有面粉。
肉包第一籠黑糖包蒸了比平時多四分半,因為海風從排氣縫往灶臺灌冷氣,灶溫一會兒跳一百零九,一會兒掉一百零三。他蹲在灶前盯著溫度計,蹲到腿麻,起來時後腿窩發出一聲很小的筋彈。他沒管。掀籠蓋時一股黑白混合氣往上噴,黑是黑糖在高溫裡的焦香,白是麵皮的蒸糯。蒸氣在冷卻時會往上走,走的時候裹著黑糖的焦香和酵母的微酸,兩種味道在廚房頂的鐵板上凝結,凝成了幾滴很小的深色水滴,是香味濃縮液。他用手指沾了一滴,舔了一下,眉頭跳了,撿著了。包子皮比平時韌,是海上蒸汽帶鹽。海鹽微粒隨蒸汽凝結在麵皮表層,加速了表皮的蛋白交聯,交聯太密,皮拉不斷。韌歸韌,咬斷之後那截口的香氣是一個從面先帶一點海鹽再往裡湧黑糖的層次。拉齒。咬的時候要多嚼兩下,嚼的時候有時間多想一下。他的廚藝沒有學來的,模仿老趙煮豆漿煮了一整年看會的。老趙有個習慣,每次煮完豆漿把鍋蓋掀開半寸,留個縫,目的不在涼,而在讓鍋裡的豆味和空氣裡的冷互相對話,話講完了豆漿就剛好,不刮喉嚨。他不知道這叫平衡溼度,但他每次蒸包子最後也把籠蓋掀開半寸,不為風,為讓氣均勻走,麵皮的外皮遇冷縮緊,形成一層很薄的彈性膜,內部繼續穩軟,就像工地上的保暖壺,硬殼包軟芯,能走遠路。遠路在高原上是五百公里無人區,他能給的東西只有這點面和水。
他把第一盤端上甲板時沈山河在船尾看海。遠靈號正在穿過黃海南部,海面灰藍,遠處是很淡的日照水閃。日光在淺海的細波上被拆成一片片極碎的鱗,鱗在晃,晃的頻率和船身微搖同步,七秒一輪。沈山河接包子時沒說話,他先捏了捏包子底,底的宣度剛好,比東海包硬一點,彈性強一層。然後咬了一口,嚼第一下沒出聲,第二下嚼到一半他停了。停的時候黑糖包的半口麵糰還在門牙後面,他用舌頭把包子推到左腮側,停了一下,再嚼。總共嚼了九下。九下比平時多四下。嚥下去之後沒馬上吃第二口。他說:韌好,咬的時候有時間多想一下。
沒有誇。他不是美食家,但他知道這包子的咬感在高原上說明什麼。在稀薄空氣里人會因為缺氧心跳加快、反應變快,太快了容易做錯決定。包子韌,咬一口要用思想減速零點三秒,降速就是穩。穩就是高原第一需要的。他咬第二口,這次黑糖的甜在舌根鋪開,化成一薄層很細的蜜膜,膜慢慢擴充套件,像很慢的金色圓,圓從舌根往舌尖走,走了不到一秒,但他覺得走了很久。久是因為他在想,這個包子讓他想起老趙的紅糖,但老趙的紅糖不在了,老趙派的人,肉包,接上了。接沒有在老趙不在之後,在他還能吃到甜的時候。
肉包回到廚房開始做第二籠。這次他加了紅豆。紅豆沒有從樓下買的,安倍晴明送的兩斤伊勢老種,紅小豆,顆粒很小,但皮薄。豆的大小隻有普通紅小豆的三分之二,但皮薄了三成,皮薄的豆在煮制過程中澱粉釋放更充分,豆沙口感更綿。但綿的前提是不碎,攪過頭了豆沙變成漿,就沒有豆粒的彈跳感,彈跳感是一粒豆沙在舌面上極速融化時釋放的微顆粒觸感,這種觸感是豆沙的靈魂。安倍不是隨手送的,伊勢神宮外那兩分田裡的紅小豆種了七八十年,種子是從初代安倍晴明時代傳下來的,每年在神宮封印後方用無任何靈力侵害的普通泉水澆灌,沒有任何靈械干預。安倍說人做的東西容易忘本,豆不會,豆子只認水土。肉包不懂那些,但他發現這豆在泡了六個小時之後皮自然從豆臍處裂開,不用手掐,裂口很勻,勻到他以為是機器切的。他把豆沙在鍋裡用木勺攪了整整四十分鐘,是攪勻。木勺在鍋裡刮出的圓槽一圈圈排列,極規律。攪的時候加入黑糖,黑糖從塊狀慢慢化開,分三次,第一次加最大一塊在豆沙八成稠時,第二次加碎塊在豆沙開始明顯變干時,最後一次是很細的糖粉撒在豆沙離火前三十秒,不攪化,讓它呈很小顆粒混在豆沙中。吃的時候,顆粒在舌面上獨立融,形成極短暫的甜爆,是崩,微崩,一秒崩一粒,一粒就一粒分的微甜。豆沙在攪到三十分鐘時有一種特別變化,水被豆粉均勻吸收後甜從中心往外走,是豆本身的轉換。他在豆沙下黑糖時沒全下,留了塊墊在鍋角。那塊呆在乾鍋角沒化,在熱灶上慢慢出汁,汁量極少。他用指尖沾了點,鹹甜的。那是甘蔗原味。
第二鍋蒸好後他分裝在六個紙袋裡,一袋三個,多出來的一個給沈山河。給沈山河的那袋藏在保溫箱裡的內膽側,怕被風帶上冷了。他把紙袋放在保溫箱時,把袋子口折了一次,折沒有折美觀,增加密封,不讓包子在高原低溫下失水太快。他蓋保溫箱蓋時順手把密封膠條上的面屑用指甲蹭掉了,面渣在密封條上會使膠條不平,內膽氣密就守不住,守不住豆漿包子就鐵涼。他守的沒有食物,這群人在零度以下走到雪線上,唯一能從盒子裡繼續往外冒熱氣的東西。他看了保溫箱最後一眼,箱外壁上的數字溫度計,內膽溫度示:六十二度。能撐到天亮。他把保溫箱往靠近大巴暖氣出口的方向挪了半寸,不為箱,為它不比外面更冷一點。然後他坐到自己的座位,沒吃東西,別人以為他在等下一攤,其實他在算。算他帶來的豆和糖夠做幾鍋,答案:十二鍋。一鍋十二個,能撐到進藏。進藏之後,肉包打算在崗前宿營地借當地人的火爐再做,但那時候就不知道有沒有黑糖了。他想過,沒辦法,到時候就用趙蒼松的紅糖最後一瓶,那瓶他不準備留,留著沒有甜,只剩備份。備份讓人安心,但安心在高原上不值一個人真餓,吃了才值。所以他決定,到營地第一天,用那瓶。他記在面袋角,用鉛筆寫了:老趙紅糖,進營首蒸。寫完摺好。然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老習慣了。
六紙袋豆沙包被分發下去時:鵬噶拿了一個放在修理臺上,咬了一口然後在日誌寫到BZ-04(他自編的加餐程式碼)後籤個臉喜。大白咬豆沙時在座位上把麵糰掰成二半,吃一半、收一半留給夜裡餓,因為半夜高原冷代謝快。周鐵柱一口一個但吞得慢,他吞食時的喉結動了一下,那一下動在他的重塑皮上非常明顯,他不嘗甜,但包子吞下去時對上胃口的那個小碰撞形成極短極窄的一道熱,那就是他人體中最接近甜的語感。陸清寒沒吃,她把包子放在寒霜新劍柄邊上,不是供,是涼後包子的外面皮會微硬,硬到剛好可以隨手拿起來,在需要時咬一口,把糖燒成能量,糖代謝產物是二氧化碳和水,水補充極微的失水,二氧化碳被她撥出去,呼的時候在冷空氣裡形成一小團霧,霧消散,人還在。一切都在,就是從麵粉到糖道,從糖到呼吸,從呼吸到劍邊的人。沈山河在夜裡從保溫箱裡拿出屬於他的那第四隻包子時,包子在手裡是溫的,咬下去,黑糖的第三口甜落在舌根上,他閉上了眼睛。不餓,但他需要這口甜告訴自己,有人替他留了老趙不在時的那一點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