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擊結束後林半夏接到周鐵柱的靈訊。靈訊沒有文字,只剩聲音。周鐵柱的聲音在靈訊頻道里被壓縮之後變得更加低沉,他的喉音被靈訊傳導時很微量的靈力干擾在低頻區生成了不易察覺的二次共振。這種共振在壓縮傳輸後喪失了高頻諧波,只留下極純很低的基音,音很輕,但很重,是一路闖進去又走出來的人才有的聲音。"城東工坊活了兩個,都是幼體。其中有一個看了就,你來看看。"
林半夏帶著藥箱和活體徵測儀趕到城東廢棄工坊時天還沒亮。工坊外停著靈管局運輸用的舊麵包車,車尾排氣管口的滴水結了沒有冰,只剩鹽霜。排氣管裡殘留的水被燃燒排氣中的含硫氣體帶出管外,水分蒸發後留下硫化物與鐵氧化物合成的很薄混層,銀灰帶淡黃。
工坊內部的殘燈是建築工人留下的舊式低壓安全燈,燈變壓器線圈在牆上的鐵箱裡發出很低頻的嗡嗡,線圈的鐵芯在六十轉交流電下反覆磁化去磁時被磁致伸縮效應導致微小的物理震動,震動傳導到鐵箱壁,鐵箱跟著嗡。這低嗡有規律,配合著燈光的微明微暗,一明一黯間能看到工坊內散亂堆放的獸骨、被拆開的鐵籠以及數面被打翻在地的單薄的舊門板。
角落有人蹲著。是周鐵柱。周鐵柱蹲的地方沒有空地,一堆舊工業貨架之間的通道。通道極窄,寬不到半人肩,他蹲在裡面完全把光遮住了。因為他不想任何強光照在面前的東西上,那東西害怕光。怕原因不在光傷它,而在它的鰓極度薄弱,光刺激會讓鰓表面的呼吸上皮脫水加速,脫水的上皮會起微皺,起皺就疼。它早就疼了很多天了,不需要再添光。他蹲著,不動,和當年在工地搶險時蹲在瓦礫邊上的姿勢一樣。
他在蹲的時候想了一件事。意識裡浮上來一個畫面:老阿水最後一次在池裡轉圈。老阿水轉圈沒有玩,蠃魚在感知到水下氣壓變化時會本能地巡視領地確認安全。老阿水轉完三圈之後會在蜈蚣藻旁邊停住,停住的位置永遠是池壁左數第三塊瓷磚的正對面,那塊瓷磚上有很細的一道燒製時的窯裂,窯裂不滲水,因為陶釉把它封住了。老阿水喜歡停在那兒沒有那裡有什麼,他第一次入池時就停在那,此後每天停,停了整整一年。習慣是一條魚記得幸福的方式。周鐵柱看著缸裡這尾新的,它的鰓被割掉了,但它還在呼吸,還在浮,還在用側線感知水裡的任何微小變動。它沒放棄,他也不能放棄蹲在這裡的姿勢。因為姿勢也是一種承諾,對一條魚說,我在這裡,你不用怕光,光我替你擋著。
林半夏走過去,從鐵柱身側極窄的空隙蹲下。她先用靈溫儀掃過空氣,空氣中微塵密度較高;土塵和骨粉碎屑普遍,對鰓呼吸類不是致命,但會增加表面吸附。她把藥箱從肩頭取下,放在側,取出一塊密封袋裝的預溼無紡蓋布,用很薄的醫用鑷子挑開密封口,蓋布含有極微量的生理鹽和抗菌靈草浸液,是隔離。隔離是使鰓表面免受更多即時的異物附著,讓她有時間檢查。
工坊角落的很小型鐵缸,是儲水用的舊鐵質油桶被攔腰切掉上半後成了缸。缸開口極不齊,切口的鐵板上生著黃鏽,水中鐵離子濃度因此微偏高。水裡的東西是一尾很小的蠃魚幼體。蠃魚側浮,因為它一側的鰓蓋被割傷,傷口不是縱切,是剝,用刀插入鰓蓋和鰓弓之間的薄隙用力往上撬,把鰓蓋強行剝離,暴露出底下鮮紅的鰓絲。鰓絲暴露在空氣中的每一秒都在脫水,脫水使鰓絲末端的很細密結構萎縮並粘連,粘連後氧交換面積大幅減小,魚在水裡也會缺氧。它的鰓被割是為了取靈液,飲獸者知道蠃魚的鰓部含有特殊的淡藍靈液,濃度很低但純度高,是稀有靈材。取靈液不需要殺死魚,只需要活體開口。開口不需要縫合,利用魚本身的水棲環境讓傷口在水裡自我腐蝕,反正獸骨需要的不是這個部分。
這尾蠃魚在鐵缸裡浮著,半死不活。太弱了不具備劇烈掙扎的能力,所以沒有最終因急性應激死。它是靠被削減中被強留下來的一丁點微弱自持系統維持的。線粒體只是還在堅持,是它們不知道可以停。
沈山河在貨架外站著。他看見林半夏的手正在水下一寸的位置緩慢移動,她的手指在水中有自己的語言,一種他在工棚裡見過的手速。老趙擰豆漿機的濾網螺絲時也是這個速度,不快,不重,只是剛好,剛好讓螺紋一圈不歪。林半夏的水下動作讓他想起那種剛好,一種人對另一個生命說的我不會不小心傷到你。他沒有進去是因為他知道,多一個影子落在水面上就多一道壓力。魚在水下看到光斑變幻,會想,這是不是網。他不讓自己成為網。他一直等到她的手把魚從缸底託上來。
林半夏伸下手,把掌心平貼在它身體旁側的水中,手指極微極緩地偏向,用指腹從水底貼上它的腹鰭。她的指溫比水微暖,水下溫差不到半度,這不到半度的溫差被她的靈脈主動壓制。因為冷血動物的鱗基對溫度的變化比人更敏感,超過一度的瞬間溫差就會讓它肌肉痙攣,它會瘋狂抽然後死。她讓它感覺不到溫差地擺脫,從缸底一次一次移,為把掌放久之後可以把它身體抬入自己手和缸水之間。把它包在手和水的共同膜層裡,讓接觸由非常輕微的水膜承擔大部分壓力,魚體的自重在水中減為很輕,它感受不到被握,只感受到浮力在變方向,像順著潮走了。她從水裡撈出來,捧在手裡。
它的鰭輕輕扇了一下。鰭基部的很少數肌纖維本能的極微末梢抽。它已沒有力氣動,但鰭扇了,像久遠前它還沒被捕時在老淡水河裡滑過一塊水下石面,自動平衡的反射,被記憶不動腦。那記比魚腦更古老,來自先祖,先避光,後靜止,儲存在脊髓。現在它在她手心中,移,扇。
那一扇很輕。輕到如果她的掌心不是修煉了十三年的醫者之手,如果她的觸覺不是被林家的靈脈鍛造到能感知單根神經纖維放電的精細度,她就不會察覺到那扇。但她在察覺,而且察覺的沒有動作本身,動作之前那一瞬。在鰭扇出之前,鰭基部的神經末梢先於肌肉收到了一道來自脊髓的微弱電訊號,訊號在突觸間隙裡以乙醯膽鹼的擴散形式傳過,用時不到三毫秒。她的手感到了那扇的原點,在鰭根,不是在鰭尖。就像一根弦被撥動時,最先動的是被撥的位點,然後波才往兩端走。她感到的也是原點,不是末端。那一刻她知道,這條蠃魚還有完整的神經反射弧。它有脊髓。它有能感受快樂的神經迴路。它只是被割掉了鰓蓋,被割掉了在水裡自由遊動的權利,但它還剩下完整的痛覺和完整的,癢覺。它還能被撓。還能在夏天水底淤泥上面轉圈。還能在明天驚蟄雷響時往池底再鑽深一公分。它還有明天。還有能的明天。
沈山河站得稍遠,在貨架外,他看到她的手和他昨天洗搪瓷缸時一樣輕。她的手指握住那一尾不死的同類,殘活,眼依舊有渺微光。它的鰓部外露區域在室內稍亮燈下顯很淡粉。她的指,隔著那層很薄的生理鹽水浸潤的醫用布,極穩。
沈山河看著魚。蠃魚?
林半夏輕輕將整個身體微移,調向讓魚的一側面朝著他。她從藥盒抽出一根很細極透明可注射靈液保持鰓表極凍的無創吸管。它不再痛苦,微緩過,得活。
也許是緣。沈山河輕輕說了,老阿水的池子和這隻有緣,放一池吧。"
蠃魚叫阿水,不叫老阿水,在靈管局眾人嘴裡,老阿水是一條已經走得,在春天自行啟的,遷徙。離開前池裡留了小波浪,波浪很小的幅度至今仍可在池壁上見到剛才微高的水漬。水漬是迴圈泵心因少一頭泳者自動調整水流方向後形成的新水位,少了的重量讓泵抽掉多餘的水近水面微靜,靜到壁上再也不會疊那個高度,那個高度是老阿水。
他想起老阿水走的那天是春分。春分那天東海市的海風是從東南來的,暖溼。老阿水在池裡轉了最後一圈,比往天多轉了一圈,四圈。轉完四圈之後它在蜈蚣藻旁邊停了五秒,鰭全部展開,感受,它用側線感受了周圍所有的水流。然後它從池子出水口,一個只有它身體三分之二寬的水道,遊了進去。水道的盡頭連線著靈管局後院那條地下引水渠,引水渠通海。老阿水是洄游型的蠃魚,它知道驚蟄一過就該北上。它去了,沒有人留。沒有人能留,因為那是它的本能,本能不是囚禁的理由。沈山河那天在後院的老槐樹下站著看出水口的水面,水面極平靜,因為老阿水的離去很輕,沒有拍水花,它只是側面側鑽進入水道,腹鰭貼著水道的管壁,用鱗片感受水流方向。它在黑暗裡遊了幾百米,然後從海邊的礁石縫口出來,進入東海,向北。他在池邊蹲下去看池壁的那道水漬,用手摸了摸,水漬是乾的。老阿水走了,但水漬證明它來過。水漬不散,像記憶。
現在他面前這尾小阿水,它不會洄游,它是淡水蠃魚,它的祖先天生地不能入海。它的一輩子只有這個池,池壁、池底、蜈蚣藻、卵石、迴圈泵的微震、日光燈光線的日夜交替。但它不會知道,一個池子也有潮汐,是迴圈泵的定時切換造成的。對它而言那就是潮汐,就是世界。世界不必大,安全就夠。
她將小阿水放進池水,池是舊的,是靈管局原來養老阿水的地方,在後勤那塊大靈光大通間的偏軟光角落。池裡有小水位燈、沉木、微仿河床的底沙以及一簇始終在水中慢慢擺著的蜈蚣藻,藻是老的那個,之前常被老用小嘴啄又啄不動,現在擺在同一個位置。水入,放時不直丟,是讓她手前部入水浸到需要然後微側讓身體自身浮性自動離手,它入水,鰓縫裡流出很輕很細一串泡,被微液膜置換後殘氣被水壓擠出,泡小極,上浮慢,一個只一毫,串。它側泳,失鰓平衡還沒恢復,側泳的姿勢很慢,慢到看著像要被水流推,但沒被推,因為在很慢中它的每一塊很小的鰭都在微調,自平衡,失敗,微調,失,再調。
不知多少秒之後它終於平了,正浮,腹部在上,鰓部正對水面,鰓絲在液膜保護下微開一合,很輕,很淡的淡粉終於回了一絲極微的血色,迴圈,是氧,它活了。是慢慢恢復遊姿,在池邊碰了碰蜈蚣藻,和當年還沒成年只從池邊啄藻的幼阿水同一個動作,是蠃魚的共同天性。這種天性被儲存在鱗底細胞裡的千萬年本能使觸碰藻是一個安全感的標記。這個小阿水不知道上一個阿水,但它碰了同樣位置,用同樣不重的力度,因為力度太大藻會飄遠,藻飄不需要追,表示和平且停頓。
沈山河蹲在池邊。手撐在池壁,池壁是瓷白,和搪瓷缸同質,釉面反光映出很淡的影子,他手無握,只放松在池沿。他看著魚的鰓,恢復正常呼吸,再看它側,原來被割傷的地方在被液膜護後已經不再外翻,鰓蓋雖然缺失,可是組織體量極微細傷,鰓蓋骨已不能再長,但這種魚可以生存在半保護下活躍,水池再沒有掠食者,從此,安全。
他很輕叫著:阿水。
沒等人回答,魚側身慢慢偏向他,他的身體在池沿產生的微振動經池壁傳達至水,水振傳至魚體側線,側線是魚最重要的感應,感知他在,靠近而不壓水,是安穩。它扇一鰭,朝他擺一下,然後遊向池草。
沈山河沒有站起來。他蹲在池邊看著它遊,看它每一塊鰭的微小運動把它從池角推到池中,再從池中推到蜈蚣藻下面,再從藻下鑽出來繞著卵石轉。它遊得不快,但每一段線路都是它自己選的。沒有人推,沒有水流衝,它在用自己殘存的鰓從水中提取氧氣,用完整的那側鰓蓋開合產生推進,用鰭調節方向和沉降。它在活著。它原本就活著,只是現在被允許繼續。沈山河想,這種被允許繼續是不是他自己也曾有過的。他從棄子陣後撐到現在,也是這種活著,殘鰓還在動,側線還在感,卵石還能擦背,蜈蚣藻還能碰。他每天早上洗搪瓷缸沒有儀式,觸碰,和老阿水啄藻一個性質,確認自己還在,確認周圍沒變,確認能碰到的都是真的。他把手從池沿收起來,指腹上沾了一丁點池水,水極涼,和工棚的涼一樣,存在的溫度。
池邊燈亮了,光調到最低檔,是鵬噶調過的。鵬噶在池邊加裝了一組很小的微光LED,模擬月光,月光波長會對蠃魚的褪黑素分泌產生微弱的調節,調節是為了讓它能在深夜安靜地進入慢速代謝狀態。這組燈是他在老阿水走後裝的,因為鵬噶覺得池不應該空著。他修靈械的手也修燈,也修一個空池的寂寞。現在燈光亮起,幽藍泛淡,照在池水上,把小阿水的影子投在池底,很小,很小,但影子在動。動的就不是空。
周鐵柱從貨架後站起來,膝蓋關節在這個蹲姿太久後發出很輕的咔,膝關節囊裡的溶解氮氣被姿勢改變釋放。他站起來後看著池,看了片刻,然後說:它和老阿水一樣,在水裡轉圈永遠轉不夠三圈半。他說這句話時聲音沒有在告,在確認,確認這條魚的每個本能反應都是完整的,它沒被割掉本能,本能是骨頭拿不走的,骨已經融在肌肉裡,肌肉還在,它還能轉。還能轉就是還能活。他從前隊友死後也是這樣確認自己的,沒少腿,能打,能走,就還能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