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224章 陸清寒的劍(1)

作者:戲子不看戲·8小時前

破曉在扶桑的據點不在東京,東京是情報中轉站。真正的據點在長崎外港一座廢棄船廠的舊工棚下,地下兩層,被舊鋼板和填充泡沫封過兩次口。封口原因不在被陰陽寮查過,而在渡鴉的人知道九嬰快到了,封印儀式前後靈管局和陰陽寮的注意力都在伊勢,不會往西看。他們把據點選在九州而不是本州,越遠越安全。

但陸清寒找到了。只剩她自己。柳如眉給的定位只有一個零件,PX-4-Z螺絲。她的情報網在黑市賣了訊息,說這批零件的來源不是地下作坊,是說有一個在長崎舊船廠上夜班的人,不是修士,是附近鎮上的一個寡婦,她每天半夜騎電動車去船廠後門,車籃裡永遠有一袋密封好的零件。她不進去,廠門內會有人接。接的是誰,不知道。但路線是固定的:凌晨一點從家裡出發,一點半到後門,兩點準回去。固定路線的弱點在於,它有起點。起點是家。家是長崎港邊一個很小的漁村,漁村裡所有人都知道她沒了丈夫,丈夫是三年前在漁船上被捲入風暴再也沒回來。她一個人帶女兒,女兒八歲了,在村裡的小學上課。一個女人養孩子,錢不夠。她不是修士,她不知道自己送的零件是給誰的。中介說,幫一個醫療器械廠送備用零件。她信了。因為中介給她看了一張假的醫療器械加工許可證,許可證是PS的,紅色的公章和日期都假得不太精緻。但她不懂,她只知道一小時三千日元,三千夠給女兒買新書包。她就去了。

陸清寒是在這個漁村找到她的。她沒有進村,她站在村外公路邊的防波堤上。時間是傍晚,女兒正要放學。陸清寒看到那個女人騎電動車帶著女兒從學校往家走,女兒坐在後座,書包比她人還大,書包是粉色,已經洗得褪了一角。車籃裡沒有零件,是接孩子。她們在巷口停了,女兒跳下車,回頭對媽媽說了句什麼,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但陸清寒看到她笑。只剩對媽媽。笑完了轉身往家門跑,書包在後面一顛一顛。

陸清寒把寒霜劍從腰上解下來,不是要動手。她不動手。她把劍靠在防波堤的水泥護欄上,坐在旁邊。她在等天全黑,等下次女人出門。等的時候她一直看著那間房子的燈。燈是暖白,是從雜貨店買的便宜檯燈。檯燈放在窗臺上,窗戶的玻璃在燈光下映出房裡一大一小兩個影。小女孩在做作業,媽媽在廚房洗碗。碗多,攢了一天的,因為白天要打兩份工,第二份是在魚市場搬魚,搬完手上一股魚腥,回家要先用洗潔精泡手,泡完再洗碗。陸清寒看不見廚房,但她能猜。因為她小時候也洗碗,父親出任務不回家,她一個人洗,洗的時候海風從舊窗的縫裡吹進來,風冷得刺手,但熱水只有一壺,省著用。熱水洗手的溫度是短暫的,洗碗是長的。她的手指在冷水裡凍得紅,紅了她用圍裙擦,圍裙是父親那件舊的靈管局工裝,褪色的藍。她今晚不冷,但她知道那個廚房窗臺上的水汽正在很緩慢地從一個女人手上蒸走。水溫不高,因為日本的電費貴,省電少燒水。

天黑以後。女人又出門了。不是電動車,今晚不用送零件,是去碼頭接貨。接什麼,陸清寒不需要猜。她知道是PX-4-Z的貨,是破曉派人從地下據點送上來的,女人只是做最後一公里:從廠後門騎電動車到碼頭外的貨櫃車,把一箱零件在暗夜裡交給物流司機。物流司機也沒有破曉的人,一家普通的運輸公司,公司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只知道託運單上寫的醫療配件。整個鏈條裡的人,除了破曉那三個在地下做靈械的,都不知道自己在為誰幹活。全是被窮人撿來的。窮人要吃飯,吃飯要有工作,工作不問你為誰幹。問的時候,醫療配件。

陸清寒在貨櫃車停靠的碼頭邊等著。風從海面上刮來,帶著很重的柴油味。柴油和魚腥混在一起,是她最熟悉的東海冬天的味道。她等到了女人,女人推著電動車從水泥坡道下一滑一滑地上來,是坡太陡,電動車電量不夠爬,她下來推。車籃裡有個紙箱,不大,約三十釐米見方。女人推到貨櫃車尾巴,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下來接,男人是物流司機,面相不壞,不是那種你看到就想掏刀的。他只是個普通人,接貨是因為上面安排的加班,加班費是平時的一點五倍。他接過紙箱看了一眼,是醫療配件四個字。他把紙箱擱進尾箱,然後轉身過來幫女人把電動車扶正,因為她的車輪陷進了碼頭水泥縫裡的凹坑。扶正後他笑了笑,是你很辛苦的那種表情。女人擦了擦額上的汗,她沒抱怨,說了句,聲音小得被風吞掉一半。事完了,她騎電動車往回走,回家還有碗沒刷,女兒明天要帶便當,便當裡要放煎蛋,煎蛋的醬油還剩半瓶,夠。她的生活就是這些,是醬油夠不夠。

陸清寒在貨櫃車旁走了出來。她沒有拔劍,她用手在貨櫃車尾箱的鎖上敲了敲,鎖是普通的彈子鎖,不是靈械,破曉用普通鎖是為了不引人注意。她沒有要撬鎖,等物流司機走過來時,用手指在箱體側面寫了一道很薄的冰,冰滲進鎖芯後膨脹,把鎖舌頂開了。她要拿一樣東西。她拿了,是紙箱裡的一顆PX-4-Z螺絲。要問。她把螺絲放在物流司機面前,司機不認識她。這箱東西,你送了多久。她問的沒有聲調,只剩事實。司機愣了一拍,大概大半年,每星期一次。不是送到同一個地方,有時候是東京,有時候是大阪,有時候是神戶,夠了。然後她把螺絲還給他,螺絲在指尖停了一下,她感覺到了螺絲表面那層很薄的靈膜,膜下面的序列號沒有PX-4-Z,只剩PX-9。封印干擾器的核心零件,已經全部做好,正在從長崎往各地分發。大阪、東京、神戶,破曉在每一個有陰陽寮據點的地方都埋了一顆PX-9。干擾器沒有要炸掉封印,要讓封印在九嬰到達的那一天,突然完全失靈。只剩短時間,瞬間。瞬間的封印失靈,足夠八岐被自己的妖力反彈衝開鎖鏈。這條鏈,第一環是一箇中年女人以為自己在送醫療配件。最後一環是八岐脫困。

陸清寒沒有沒收那顆PX-9螺絲。因為沒收一顆,還有幾十顆已經送到了各地。洛沒有劫,只剩已經完成。她把螺絲還給物流司機說:明天起,這份貨不接了。只剩裡面的人,不是好人。司機茫然地看著她,他沒完全聽懂。但他看到陸清寒腰上的劍,劍柄在碼頭燈下反射著極冷的藍光。他不信女俠,但他信眼前這個人不像會騙他。那她呢,那個女的,他問。他說的是送貨的寡婦。她有一個女兒,如果她不送,她就,陸清寒沒有讓他繼續。她說:我會去找她。然後她離開了碼頭。她回去的方向沒有漁村,船廠的地下據點。一個人去的。沒有告訴沈山河,沒有因為怕他攔,她知道這次沒有去打,去了結一道鏈條。鏈條的最後一環,在她的劍上。

廢棄神社的地下室。破曉的扶桑站點隱藏在這裡。陸清寒按了門,沒有拍,用寒霜劍的劍鞘頭在鐵門上點了三下。點的力道恰好在回聲裡,讓裡面的人知道外面不是自己人。門開了。開門的人沒有戰鬥員,只剩她。她在碼頭見過,她是剛才那個騎電動車的女人,不對,不是。面前的這個比她年長約十歲,四十多歲,頭髮白得比碼頭那個女人多,眼神更疲倦,但底子裡是一樣的。她也沒有戰鬥員,情報收集員。她負責彙總扶桑各據點的零件物流資訊,把每個零件去了哪裡都記在賬上,然後每週燒掉舊賬,重記新。她在賬本封面上貼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女兒。和之前那個漁村的女人不一樣,這個女人的女兒已經成年了,是二十多歲。但照片上的女兒仍然在笑,笑的方式和那個八歲女孩一樣,對著媽媽。女兒不在身邊,在東京讀書,因為讀大學學費需要錢,所以媽媽在可以做的地方做。做的是什麼,她不想知道。不想知道的方式是,他們說是做研究,研究怎麼做更安全的靈械。不想,不問,只記路線。她知道陸清寒是誰。靈管局的,對不對。她的眼睛沒有閃躲,認了。

陸清寒沒有把劍拔出來。劍在腰上,她不是來抓人。她只是說了一句話,是告訴她她知道什麼。靈械零件裡的PX-9,是封印干擾器。明天如果有人把這些干擾器放在伊勢灣附近,八岐封印會失靈。失靈後八岐會衝出來,方圓百里被妖氣覆蓋,覆蓋範圍內所有活人,你女兒,在東京,不夠遠。女人聽了,臉色沒有一變,是整個人慢慢地往下滑。她靠在牆邊,把身體沿著牆滑坐到地上。坐下的動作沒有軟,被人抽走了所有撐著的筋。她女兒在東京,她每天記賬的路線裡有一條就是東京品川區的某個廢棄寫字樓,她記的時候以為那是送貨給人家的,不是,那是破曉在東京的干擾器部署點。她沒有無意中傷害女兒,她的工作是為了讓女兒上學,而這份工作本身會讓女兒死。她不知道,沒有人告訴她。她已經在這裡做了三年。三年的每一週,她都在賬本上寫兩個字,兩個字她寫了三百多次,每一次都是為了能在週末打電話給女兒時聽到她說媽媽我今天考試考得不錯品川考試,在她的腦子裡從來是分隔的。今晚沒有一個字,換成了一個炸彈。

她坐在地上,沒有哭。她的嗓子被突然湧上來的氣血堵住了。氣血衝上喉嚨,要喊,但喊不出,因為女兒的名字在她嗓子裡卡成了哽咽。她用手捂住嘴,是壓自己。陸清寒在她面前蹲下。蹲沒有壓,只剩平。她把這女人的手從嘴上輕輕地拿下來,把她捂嘴的手掌很輕地翻過來,把一顆糖放在她的手心。

那顆糖,森永牛奶糖。紙上還有陸清寒在口袋裡焐了很多天的體溫。只剩溫。溫的沒有糖,她的體溫,和那個陌生女人在另一條巷子裡把糖塞進她手裡時的體溫一樣。

你女兒給你的,說你在很冷的地方工作,吃糖會暖和。陸清寒的聲音很輕,像在和自己說話。她不是沒遇到過這種場景,她是太多次遇到了。遇到不屬於敵人但被困在鏈條裡的人,遇到不屬於好人但做了很多好事的敵人。分不清,但她不用分。她的劍今天晚上不是用來斬人的,是用來斬一個邏輯:一個人可以因為窮而去給破曉送貨,那個人不是一個壞人,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媽媽。她的劍不斬媽媽。她的劍只斬那些,明知PX-9會殺人,還把它當成醫療配件塞進民工手裡的人。這些人不在這裡,他們在破曉的高層。高層不在長崎,柳如眉說在扶桑分部,還有一個叫狛的人在研究封印反向工程。她今晚會去找他。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只做一件事,把糖還給這個媽媽,然後告訴她,你的手可以不要再記賬了,明天起品川不會有爆炸聲,九嬰不會到東京,你女兒會告訴我你每天打電話時她其實也很緊張,但她沒說是因為她想讓你以為她很好。讓她一直這樣想,下去。

陸清寒站起來,把寒霜新掛在左腰,她轉身,女人的聲音在背後很啞:你是,什麼人,她沒有回頭,只說:我以前也有一個爸爸,他也是這樣瞞著我。後來我再也吃不到他做的飯了。你女兒,你還能給她帶便當。她走到神社門外的石階上。石階下的松林在夜裡很安靜,她沒有繼續下行。她把寒霜劍很輕地拔出鞘,劍身上那一層冰在月光下發了很微弱的藍光。那是她今晚在心裡做了兩件事,一個是把糖還給了媽媽。一個是決定了自己的劍,以後不斬媽媽。斬的是讓她被當成工具的人。只剩界限。她以前沒有界限,對於敵人和敵人的工具,沒有時間分。今晚有了。因為林半夏教會她一件事:有一種人不是戰士。她是醫生。她不是靠劍活的。她的命也是命。那是每個人,從當媽媽的那天起,命就有一個女兒。女兒等媽媽回家的時間長度只比一顆牛奶糖在嘴裡化開的時間長,但也長不到哪裡去。媽媽,你是不是壞人。這個問題,今晚以後沒人需要回答。因為陸清寒的劍不會再把那些不是壞人的人,逼到牆角。

她收起劍。劍入鞘時劍尾和鞘口摩擦發出一聲很清脆的,是閉合。她今晚決定,以後被她帶走的媽媽,一個也沒有。不。有一個,是沈秀蘭。沈山河的母親。她不知道,但她會想。這些不是今晚的事。這些是以後,以後的每一件事都會讓她想起今晚這個神社的石階。石階沒燈,但她能看清路。因為月光,因為月亮今晚不是圓的,但夠亮。夠亮到讓她看見自己心裡的那道界限,不斬媽媽。媽媽沒有敵人,媽媽是沒有選擇的人,只剩她自己。她也是女兒。女兒永遠不是敵人。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