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232章 九嬰的歌聲(1)

作者:戲子不看戲·2小時前

九嬰的歌聲沒有聲音,只剩靈力脈動。很低頻,九個頻率同時振動。在六千米深海的無光區裡這種振動不是空氣的波而是水分子和靈力的共顫,每一振都極緩極沉地從封底傳到船殼再傳進他的骨,不像聽,像被一種看不見的海流從內而外地了一遍。

沈山河在封印連線中聽到的第一刻,靈脈骨深處被很微弱的共振輕拽了一下。一種被叫了的感覺。有人在叫,在叫封印。九個頻率的節奏不統一,是層層錯落的。第一層頻率最低,約零點九赫茲,很慢,慢過人在靜息時的心跳,這個頻率不是用來叫人的,是用來在深海底巖上震開很微小的氣孔,把它的靈力像潮水一樣滲進岩石,不是攻擊,這是他的信心。信上寫的是它自己的疼,要自己聽。第二層頻率約一點六赫茲,在第一個頻率的倍頻上,相當於一個低音C,不是拉,是推,推的是封印底部的裂隙,是想把裂縫很微細地撐開一點,讓它在底下被壓了千年的兩個頭能擠出更多空間,不用走,不用湊,只要能伸直一點,像人睡久了腳麻,想伸一伸就好了。

第三層約二點四赫茲,這頻率高起來一點,急,急了不是攻擊,是找,在找那已失散幾千年的六隻頭被削去的部位,用它的靈力在微弱的頻率共振中在海域岩層下很仔細地掃描,它沒有在找,在找自己的血肉。四,三點二,是回頭,不是回人,是回自己,回頭看自己九道意識,有七道根本不在這裡,它們各被封印,在孤島巖下各自疼痛,各自的疼痛透過共感傳回主體,不是一次,是持續,永遠持續,每一次回傳都會讓它的頻率產生一次很微弱的不穩定跳變,不是誤差,是痛脈衝。

五,四點八,是呼吸,一次很深的呼吸,它把周圍的所有暖水從海底吸入鱗片間隙,不是為了溫,是為把剛才丟失了頻率的殘餘振動吸回來,身體上的每一片鱗在深海很冷的高壓下收得很緊,但它在吸的時候會張,很緩慢地張然後收,每一張合都發出極柔很輕的嗡,是那種沒有威脅,渾身鱗片在說的聲音。六到九的頻率更高,但已經不成單獨的波形了,它們被時間和傷痛攪在一起,在頻譜上看來是四條互相纏繞的線,像舊琴上斷了又接接了又斷的弦,每一次振動都帶著某一個頭在某個島下的慘叫,不是叫聲傳來是痛感透過共感直接烙在主體的靈核上,它承受著但不停,因為停了對那些頭來說就是放棄的訊號。

沈山河在封印連線中盤坐著。只剩工人蹲著,是在工地洞口蹲著探下地下,姿勢一樣,眼神不一樣,他的眼睛閉著,但意識的視野很清晰。碎片在護手中不止是抵抗九嬰的歌聲,而是在譯,把九道頻率的每一道譯成一個他甚至能理解的畫面。他看到了九嬰的痛,是痛。只剩九處同時,像一張被硬生生撕成十條的紙,每一條上都寫了一個名字,每一條還在流血,血沒有紅,淡金色,是它的靈力在痛中緩慢地流失。

它沒有不想停流血,不能,因為它頭和身體分離,斷裂口有千年未能痊癒的表皮,血一直在滲,很慢,慢到每一刻都不致命,但積了一千多年,流失的靈把海底巖上千層微細裂紋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金在它的領域,不是財富,是悲傷,它的靈力是金色的,它以前在天上飛,不是鳥,是,九頭金色大鳥,在上古東海曾象徵初旭,人們不敢直呼它,只在船上指著很遠很淡的金雲說今天它也在,不是崇拜,是。它存在,金就是它的在,但今天它的金色從傷處幾千公里傾滲在海底泥裡,沒有海面,沒有云,只有黑暗,痛,和九個碎裂但還不斷髮出的訊號的頭,於是它唱。

歌聲沒有旋律,它在不能發聲的情況下,用自己靈力在黑暗裡很漫長地和自己,和它的頭對話。確認到位,讓每一個還感知到的頭知道,主還活著,主在,你也在,不要放棄,不要沉眠,堅持,堅持到有一天,也許有人能幫,也許沒有,但你不能停,九個頻率同時在用生命最後的力氣,敲的不是封印,是。

它在很慢的呼吸中對自己說,不能停,停了頭就再也找不到,如果它停下歌聲,那些被封印在遙遠島下的頭會因為失去共鳴而發瘋,不是瘋吵,是徹底放棄,放棄後它們會停止維持靈力保護,然後封印壓力會在數小時內把那些頭勒成灰,所以它唱,不是英雄式,是一個不能死的爺爺用很老很慢的聲音在電話上,對遠方差點要放棄的孩子說,別,別掛,爺爺還在,再等一陣,再等一陣,它唱,唱的歌是這種,不是戰鬥,是保命。

沈山河聽著,不是他聽,是碎片在發熱,它在抵抗,不,不是在抵抗,是在把歌的痛感消化掉,碎片不阻止他聽,但會幫他把歌中對人傷靈最具侵蝕的部分遮蔽,這是代價,碎片在燒自己的存量靈力,每一分抵抗讓護手裡的光暗了很細微的一丁點,是碎片的自我損耗,它在很謹慎地保護他,同時又不想完全遮蔽,因為他也想聽。他需要知道九嬰是什麼,因為他知道九嬰不是敵人,不是敵人意思不是友,而是同類,一樣都痛過,一樣都失去過重要的東西,一樣都在這片海上找,一樣。他把手放在護手上,告訴它,可以少護一點,我能扛。碎片遲疑了一瞬間,光的波動在他心裡很輕地一抖,然後,它把遮蔽邊緣降低了一檔,給他更多的,更多的歌。

他聽到了第幾只頭,是第四,那是一隻不叫的,也不找的,它在一座很小的荒島地下,被封印壓在低溫下,已經奄奄一息,它不用語言,只用很慢的靈力起伏,不是訊號,是無意識,像一個人在昏迷中的夢囈,不做不醒,只在說,天,天,它看的最後一眼是天空,不是藍天,是傍晚天邊最後溫一道色,太陽將落,天邊是深橙裡夾著一絲粉,它在很久以前被斬下後,第一個丟去的就是那片天空的顏色,它每天重複,重複,重複,天,天。它在殘存的記憶裡翻找那片色,怕忘。忘,它就剩疼,疼,記了顏色就不是隻有疼,所以它不停重複,天,天。

沈山河的胸腔在他蹲下的姿勢裡很輕微地顫抖,不是因為被侵蝕,是因為他聽到有一個頭在說,而他今天剛從天上下來,他在海面上看到過天,不是傍晚,是晨光,晨光也是橙色,帶著粉,那頭沒看見,但他看見了,他想把天帶下去,不要說,是替代,替它看,把它看不到的天帶進去,不是用眼睛,是用,心。他把看到的晨光畫面透過碎片傳回去,不是發,是告訴,傳的不是色,是溫,晨光在雲上的溫度大概比深海高出近三十度,他把這個溫差的感覺很細微放在訊號的幅度上,訊號到了第四個頭,不是醒,是夢,它的夢囈很微弱地改了一個字,它找到了,是暖。在幾千年的冷海下,第一個溫的訊號,不是來自太陽,來自人。

它不怕了,它暖了一點,然後它的意識閉上了,睡著了,很安詳,因為有人給它帶回了天。那一角天,顏色和從前一樣,甚至比以前還暖。它在夢境裡看到,一隻金色大鳥,不是九嬰,是它還很年輕的時候,和太陽同色,一起在海面上低飛著,然後降落在最淺溫的沙洲上,把長頸輕輕擱在翅膀上,不是睡,是看,看天,天也看它,它想,我回來了。不是真的回來,是在夢裡第一次不用疼痛去想象天空,是用暖。

歌聲在繼續,但振感變了,不是再全部是痛,而是在中間夾了一段輕柔。是九嬰的全核心在感知到第四個頭的後,它的全頻率有一次很輕微地了,不是不動,而是所有頻率上不再求窄,加了一點寬,在很微小的幅度上調寬了頻率,寬不是虛弱,是釋放,是用痛的脈搏在輕輕拍,像一個大鳥在用殘破的翅膀輕輕地拍,拍的不是敵人,是自己的孩子,好了,暖了,睡吧。然後它把第七個頻率,找方向那頭,也降低到了和第一個頭同節奏,為的是合,先合一,再合二,再合,直到九個有一天可以同時唱同一首歌,它不知道那一天多長,但今天它知道了暖,在黑暗裡的暖,不止是用來痛的。深海中的暗流還在繞它的觸鬚,但它不再把暗流當成封印的延伸,它感覺到了一種東西在自己的頻率裡發芽,一種極微小的鬆動,像最緊的螺絲被人擰回了半圈。

它肯信,是人。

沈山河在連線中起身,是移。他的意識體很慢地走過,一面是八岐,一面是九嬰,它們之間隔著一道封印,一千多年的隔,他在前,對八岐說等一下,對九嬰說我後面給你,幫頭,都合上,不是現在,但我做,做了之後再唱,唱的就不是痛,是合,你們一起,天在。他說完對著兩者微微一躬,認,認它們不是怪物,是等了幾千年的兩個。他退出,退時他把護手上的光調暗,不是怕驚到它們,而是把它們留在彼此的淡光中,兩個相鄰幾千年來第一次,不是用疼,用暖。之後他把意識抽回潛艇艙,周鐵柱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不是護,是接,接他從那深沉的世界,回到現在,艙內靜,鐵柱不問他看到了什麼,他只用手輕輕拍了一拍山河的背,力道很輕,但拳套的皮在衣服上擦出一聲,像老趙以前在工地上,拍他肩上的灰,灰是重的,拍下來,人輕一點。鐵柱的手在拍完的瞬間停了一停,不是猶豫,是用他的重塑骨在感知山河的體溫,他感覺不到溫度,但他接收到了山河身體在微微發顫,不是怕,是剛才在意識空間裡被兩個千年生靈的痛撞過之後身體本能的一種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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