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236章 代價清單(1)

作者:戲子不看戲·4小時前

沈山河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那是他的艙。艙壁上那個很小的鉚釘坑還在,是上次鵬噶修恆溫引導儀時螺絲刀滑手留下的。床鋪左扶手上有老張頭工具箱裡的油石在上面磨過的印,他出海前在這裡磨了一把卡簧鉗的斷口。這些他都認得。

他不認得的是自己。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血管比平時更明顯,靈脈抽空後皮膚底下的結締組織失去了靈力支撐,鬆了一丁點。松的這點讓血管在皮下更清晰地凸出來,像河水乾了之後河床上的石頭。石頭一直在,水在的時候看不見。水沒了,石頭的形狀就全出來了。他盯著自己的手背,沒有在看血管,在感受靈脈的位置。那個位置以前有靈力流過時會有很細微的熱,靈力在經脈中執行時的內摩擦熱。現在那個位置是涼的。先落在空處。空到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水汽的溼度,因為溼度在空靈脈上凝結引起很細微的涼感,以前靈力充滿時這點涼被覆蓋了。現在沒有覆蓋。他感覺到了。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的繭子還和以前一樣厚,工地上的老繭不會因為靈脈歸零就消失。但繭子底下以前有一層很薄的靈膜,修士的靈脈會自然在掌心形成的一層防護膜。膜可以防燙。他在工地上搬熱鋼筋時從來不戴手套,是靈膜。現在這層膜不在了。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掌心,繭的厚度沒有變,但繭下面的觸感變了。變得和任何一個凡人一樣,軟。他的身體回到了它本來的密度。那個密度他很多年沒有感覺到了。

艙門被推開。輕輕推開三指寬的縫。縫裡透進來的走廊燈光在艙壁上投下一道極窄的明線,和前幾天夜裡陸清寒在門縫下看到的那條線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方向反了。

醒了?

林半夏的聲音。她的聲音在船艙的鐵壁裡會有極短的回聲,原因不在空,而在鐵壁反射高頻比低頻好,她的聲線裡剛好有一小段在三千赫茲以上,那一段碰上鐵壁會彈回來。彈回來的時候慢了零點零三秒。就是這點延遲讓人能聽出,她站在門口。

沈山河出聲之後自己愣了一下。他的聲音也比平時輕了。靈脈抽空後橫膈膜失去了靈力支撐,撥出的氣壓比平時低了兩成。這兩成氣壓差讓他這一聲比平時的沉了一點點。沉的程度只有零點幾分貝,但他自己聽得出來。因為這是他自己的身體。

林半夏走進來。她手裡沒有藥箱,只剩一杯溫水。水杯沒有搪瓷的,遠靈號船上的不鏽鋼杯。杯壁上凝結了一層很薄的水霧,熱水遇到冷艙壁之前先在杯子裡給杯壁升了溫。林半夏用左手端杯,右手垂在身側。右手的繃帶換了新的。繃帶這次的折邊壓得極齊,是她用左手掌根壓在桌邊上反覆碾了三遍的結果。

喝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頭那個很小的折板上。折板是鵬噶裝的,一塊五毫米厚的鋁合金板用兩個鉸鏈固定在艙壁上。板上有一個杯子的位置,正好卡住這個不鏽鋼杯的底圈。杯底和折板接觸的那一瞬間發出了很輕的一聲,是金屬碰金屬。聲不在艙壁上共振,因為折板鉸鏈之間有鵬噶墊的一小片矽膠。矽膠吸收了震動。這個細節沒有鵬噶想到的,鐵柱有一次把杯子放在折板上,震醒了正在睡的沈山河。鵬噶第二天就墊了膠。

沈山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是熱。溫到剛好可以一口氣喝下去不燙喉嚨。這個溫度林半夏是用手背試的,不是溫度計。她左手手背在熱水衝進杯子時一直在杯壁上,溫度傳過不鏽鋼杯壁,傳到她的皮膚上。杯壁的溫度在五十度左右時她的手背會有一種臨界感,暖往熱過渡的那條線。她在這條線上停,停的時候關火。不是精確到度,但杯子到沈山河手裡的時候剛好是能喝的溫度。這是醫者的手。靈脈燒了二十年壽命,但手還認得溫度。

靈脈怎麼樣。林半夏坐在床尾那張摺疊椅上。她的聲音很平,她檢查病人時說話就是這個調。平調讓病人緊張不起來。

沒了。沈山河說。

林半夏沒有接話。她等了一下,她要確認這兩個字裡有沒有別的情緒。確認沒有之後她點了點頭。她的點頭沒有對他說的,只剩對自己。說明她的診斷可以開始了。

你把右手伸出來。

沈山河伸出手。林半夏用左手搭上他的腕脈。她的左手切脈比右手輕,因為她左手的指腹沒有常年搗藥留下的繭硬點。左手切脈時指肚對脈象的感知反而比右手敏感一絲。這一絲在平脈時沒有意義,但在空脈時有。空脈不需要大力量去感應脈象的搏動力,需要感知的是脈道里的虛。虛沒有沒有搏動,搏動後面沒有靈力作墊。靈力是脈象的。沒有底氣時心搏仍然在,但搏完後脈道會有一瞬間的空墜。空墜很輕,比一粟還輕,但左手能感覺到。右手因為老繭反而對這麼細的墜感辨識力弱半級。

林半夏閉了一下眼,把她切到的資訊整理成一份清單。她是醫者,不是算命。清單是一行一行的。

靈脈歸零。第一層到第九層全部抽空。經脈壁沒有破裂,是乾涸。乾涸比破裂好,乾涸可以重新蓄水,破裂會漏。她停了一下,左手換到寸口偏左一道經脈分支。這條分支沒有常規脈診的位置,她從林家醫典裡學的側枝脈。側枝脈控制的是修士的精神連線,是意識和身體之間的橋樑。她探了十秒。

精神連線斷了兩處。一處是從你的靈海到靈脈的主幹,這條我可以用藥慢慢接上。另一處是從你的靈海到記憶區的輔線。這一條,她把手指從沈山河腕上收回來。不是藥能接的。

沈山河看著她的手離開自己的手腕。他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碎片在離開你身體的時候抽走了那一段記憶。被拿走了。記憶還在一碎片裡,但你和你自己的記憶之間已經沒有橋了。林半夏的聲音仍然很平。你會記得你曾經在禹王臺拿到過第一塊碎片。但過程,你怎麼進去的,你在裡面看到了什麼,你是怎麼把碎片從封印裡取出來的,這些你不會記得了。那是不會回來了。

沈山河沒有說話。他試著去想禹王臺。第一個畫面是石階,極長的石階從山腳往山腰延伸。石階上長著青苔,在靈力環境下變異的厚葉苔。他能想起這個。然後,空白。畫面後面的連線被切斷了。他知道他登上過石階,但登上之後看到了什麼,不在了。就像一條河的源頭還在,水流到一半突然沒了,河床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挖走了。水還是水,但流不到下游。他能感到還在,他的記憶還在碎片裡,但他在岸上,看著河的缺口,過不去。

這種感覺沒有疼,只剩虛。比疼更難忍。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在潛艇浮出水面後他在鏡子裡看過一眼,左邊鬢角有一小撮白髮。只剩全白。白得極純,像雪下久了的松枝。不是染的,是色素細胞在靈脈抽空的那一瞬間被碎片吸走了合成黑色素的酶。靈脈帶走的是記憶,但順便帶走的還有頭髮的顏色。代價清單上有好幾種東西,只有這個是看得見的。

多少根。他問。

左邊鬢角四十三根。右邊十七根。頭頂我沒數,但從分線看大概多了十幾根。林半夏的回答和報藥方一樣精確。不是一次性白的。會慢慢增。具體增速取決於你靈脈恢復的速度,靈脈越慢,白髮增加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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