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晴明坐在沈山河床邊的時候天還沒亮。
遠靈號的船艙在凌晨最暗的時段裡只有一盞很低照度的夜燈。燈沒有艙頂的大燈，床邊防撞條上嵌的一條LED燈帶。燈帶的光色是很偏暖的黃，黃到幾乎橘。橘光照在安倍晴明的狩衣上，白色狩衣的絹面在很低色溫下呈現出一種很淡極舊的乳酪色。光在絹的絲素蛋白上產生的瑞利散射在短波被吸收後會只剩長波。長波在絹上的反射是暖，暖得像幾百年前的東西。
他坐的姿勢沒有端正，只剩微微前傾。前傾原因不在恭敬，而在他在看沈山河鬢角的白髮。那七十多根白髮在極暗的燈光下反而更明顯，因為白髮在低色溫燈下不吸收任何長波光，它反射。反射出來的光是純粹的暖白，在黑髮叢中像霜。每一根都從根白到尾。根部的白更亮，因為根部距離頭皮近，頭皮的溫度讓新長出來的白色角蛋白分子排列更規則。規則排列的角蛋白反射率更高，所以白髮的根比梢亮。
安倍看了很久。在看。
我在陰陽寮寮主位子上坐了三十年。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在船艙裡沒有迴音，因為艙壁上掛著的救生衣吸收了高頻反射。聲音只有一條，直接到沈山河耳朵裡。這三十年我見過很多人為我做事。只剩利益。我給他們需要的，他們給我需要的。很公平。
他停了一下。檜扇沒有拿在手裡，放在膝蓋上。檜扇邊緣的靈力裂紋在極暗的光線中看不見，但安倍的左手拇指在那個裂紋最集中的區域很輕微地摩挲著。他每次在想事情的時候拇指都會去碰那個位置。裂紋是歲月的證明，也是代價的證明。
我沒想過你會把碎片留給封印底下。他抬起頭看沈山河。你和他它認識多久，一年？兩年？就把自己最值錢的東西留給一個封印。
沈山河靠在枕頭上。他的後背在枕頭上壓出一個極淺的凹，他的靈脈空了之後體重不變但身體的變了。修士的身體有靈力在外放，雖然極微，但會形成一層很薄的力場。力場讓人在床上顯得輕一點點。現在這層力場沒了他壓在床上的重量增加了一個很小的量，這個量枕頭感覺到了。枕芯裡的蕎麥殼被多壓了幾顆，幾顆蕎麥殼在彼此之間的摩擦發出了一種乾燥的沙沙聲。只有他自己聽見。
不是留給封印。他說。
安倍沒有說話。他等。
留給八岐。沈山河說。我下去之前看到過它。八個頭被鎖了七個，只有一張嘴能呼吸。它看到我的時候沒有想咬我，它只是累。累得不想動了。跟檮杌一樣累。
安倍的手指在檜扇上停了一下。他沒想到沈山河會用這個字來形容八岐大蛇。陰陽寮的檔案裡記載的都是八岐的兇猛，八個頭能同時噴出八種不同的妖力，每一次出封都會造成八級以上的靈災。陰陽寮二十八代人的教育都在說一件事，封印是保護。沒有人問過封印底下那個東西累不累。
你為了一個累了的異獸，把自己的靈脈清零了。
不是為異獸。沈山河糾正。是為了讓它喘口氣。
安倍沉默了很久。檜扇在這段沉默裡被他的拇指推到膝蓋邊緣，然後又推回來。檜扇在狩衣的絹面上摩擦發出很細微的沙沙聲。沙沙聲的頻率不是恆定的，在往前的半程微慢，在往後的半程微快。慢是因為他在想，快是因為他做出了決定。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
安倍晴明的狩衣袖子是很傳統的制式，袖口極寬，內裡有暗袋。暗袋沒有縫在袖身上，懸在腰帶內側的結帶上。結帶的結法是初代安倍晴明傳下來的特殊系法，是活索結。活索結在解的時候只要拉某一個線頭，整個結會自己鬆開。這個線頭的位置每一代安倍晴明都不一樣，是各自的秘密。二十八代安倍晴明的線頭位置在結帶的第三股和第四股交叉處，需要用食指和拇指呈微妙的角度去捏。他捏了出來。
從暗袋裡取出的不是靈符、不是法器、不是官印。
是一塊木牌。
木牌極舊。舊到木質纖維已經在千年裡被氧化成一種很深的褐色，是褐。褐的成因是單寧酸在缺氧環境下緩慢降解，降解產物是多酚醌。多酚醌對光的吸收率極高，所以這塊木牌看起來幾乎是黑的。但如果你把它對準光，透光時邊緣會有一圈很微弱很微弱的暗紅。暗紅是木頭還活著的部分，是單寧還沒有完全退化殆盡的那一層。那一層在最裡面，接近木髓。木髓還活著，因為初代安倍晴明在這塊木牌中心打了一個針尖大的小孔。只剩蓄氣孔。蓄氣孔能讓木髓和外界交換水分，不是太多，但剛好讓木頭在最核心的那一層保持微呼吸。一千年，木還活著。
這是安倍家第一代安倍晴明留下的護符。安倍把木牌放在沈山河床上的被子上。被面是遠靈號的船用棉，粗織，經緯密度不高。木牌在棉布上壓出一個極淺的凹，但因為木牌很輕，凹沒有壓出來的，擱在那裡棉纖維自然讓出的空間。不是法器。不是靈具。就是一塊木頭。
沈山河拿起木牌。他的手在靈脈空了之後靈敏度反常地高，他的指尖一碰到木牌表面就感覺到了上面的紋理。只剩木紋。木紋是很細很密的長線，是檜木的年輪。檜木的年輪在成長慢的時候會變密，這塊木牌的年輪密度表示它在成長時所在的年份雨水少，一年只長了不到零點三毫米。幾十條年輪疊在這塊不過兩指寬的木牌上，每一條都是一個少雨的年份。初代安倍晴明特意選了這部分木心，這塊木頭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東西：在少雨年份還能長出細密年輪的樹，很韌。韌比強重要。
初代傳下來的規矩，這塊護符只有安倍家的人才可以拿。安倍說。不是血統的規矩，是欠債的規矩。這塊護符放在這裡，意思是我安倍晴明欠持符者一個承諾。二十八代，這塊護符從來沒有離開過安倍家的袖袋。
他停了一下。檜扇被他拿起來，展開，他需要做什麼讓手有事做。檜扇展開時扇骨在老化的紙面上刮出很輕微的響聲，紙是楮皮紙。楮皮紙在溼度超過百分之七十時會變軟，船艙的溼度現在在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紙在百分之六十五溼度下的硬度是適中的，刮出的聲音沒有脆裂，綿延的輕嘶。像一聲極長的嘆息。只剩紙的。
今天是第一次。
他把檜扇合上。合上時扇骨歸位的聲響是，和檜扇平時的合扇聲完全相同。但聲音之後的沉默不同。沉默裡他說的那句話還在空氣裡，第一次三個字的餘音被艙壁反射了一次，然後被救生衣吸收。
我，二十八代安倍晴明，欠你一個人情。
這句話的每一個字他說得很慢極了。因為這句話在他喉嚨裡堵了一千年。二十八代人沒有說出口的話。沒有機會。沒有人肯為安倍家的封印把碎片留在海底。他們合作過很多人，華夏的、扶桑的、南溟的、雪域的，合作的條款裡永遠有一條:封印不能影響自身利益。沈山河沒有提利益。他下去之前只問了一句話，八岐是不是在疼。安倍點了頭。沈山河就下了。沒有第二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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