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山河第一次見到雪之下櫻是在陰陽寮後院的長廊裡。
長廊不是主殿的那條，主殿長廊有三十六道硃紅柱子，是陰陽寮的門面。後院這條柱子只有十二道，負責養護式神的陰陽師們日常走過的路。柱子之間的間隔比主廊窄了三指，後院的地基比主殿窄，柱子被迫收緊了間距。間距一緊，整條走廊就比主廊暗了兩成，柱子密了一層後，廊內的直射光被切成了更短的段落，每個段落的光都比前一段被打斷了更長。打斷讓眼睛來不及適應，所以後廊看起來永遠比實際光照度暗。
沈山河走在後廊裡原因不在想，而在林半夏讓他出來曬太陽。她說靈脈歸零後的前三天需要日光中的紫外線刺激松果體分泌褪黑素的前體，褪黑素的前體物質五羥色胺在皮膚中合成需要紫外線。他信她，原因不在她是醫者，而在她說話從來不誇大。
後廊的地板是檜木，和安倍的護符同一種木頭。檜木的地板在幾十年使用後被磨出了一條淺凹，無數人用木屐走路時木屐最硬的尾部在同一位置刻出的一條槽。槽的顏色比周圍的木頭淺，因為槽底把檜木的氧化面磨掉了，露了新的纖維。新的纖維沒有氧化，顏色是本木的淡黃。淡黃這條線在整條後廊的正中間，是所有人一起走出來的。
沈山河沿著這條線走。他的布鞋底軟，走在檜木上幾乎沒有聲音。寂靜讓他能聽到院子裡別的聲音，是式神的聲音。後廊外是一片很小的庭院。庭院沒有假山流水，一塊修剪極平的苔蘚和一棵老梅樹。梅樹在初秋沒有花，但葉子還沒落。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枯了，是節氣。葉緣的枯黃從葉尖往葉柄方向蔓延，蔓延的速度大約每天零點幾毫米。秋天在零點幾毫米地走過來。
他在廊邊坐下來。廊沿的高度剛好讓他的腿可以垂到廊下，腳離地面還有一層。下面沒有泥地，只剩碎石子。碎石子被推得很平整，用一種陰陽師才會用的靈力抹平。靈力抹平時會在石子之間形成極微的靜電，靜電讓石子排列得更緊密，密到雨水滴上去不會打歪單獨的一顆。
他在看那塊苔蘚。苔蘚是深綠色的，綠到幾乎進入藍色域。這種綠沒有肥料好，只剩陰影。後院的苔蘚一天只能曬到兩個半小時的太陽，從午前十點到午後十二點半。其餘時間都在廊簷的陰影裡。長期的陰暗讓苔蘚的葉綠素堆積得更多，因為光線不足，只能多備點葉綠體。備太多了，就綠過頭了。綠得深的苔蘚在沈山河的視覺裡沒有安靜，只剩擁擠。每一棵苔蘚都在擁擠地活著，分每一絲漏進來的光。
他聽到廊道那頭有腳步聲。
一個人和一隻什麼很輕很小的東西。人的腳步聲很輕很細，她的體重本來就不重，而且她走路時腳底板接觸地面的面積比一般人小。一般人走路是腳跟先著地，然後整個腳掌滾到腳尖。她是腳掌的外側先著地，然後很迅速地過渡到大腳趾。整個接觸面積不到一般人三分之一。所以她的木屐在檜木上的聲音沒有嗒，嗒嘖，嘖。很短。很短促。每個嘖之間沒有多餘的時間，沒有急，她每一步踏的位置都剛好在前一步落點的延長線上，腳不須調整。調整需要時間，她不調整，所以走得快。快但不匆忙，匆忙的步伐會有尾音，她沒有尾音。嘖後就下一個嘖。乾淨得像用簪子在玉上點。
她身邊的那個小東西在飛。翅膀極急速地震動，頻率在人耳的聽覺臨界上限附近。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到一股很細很輕的空氣振動。像遠處有人很輕微地彈了一下極緊的絲線，線在彈後還會再顫幾下。再顫的時候翅膀的振動就到了尾聲，那東西落了。
落在沈山河左邊的廊柱上。
是一隻雪雀。
很小的鳥，從頭到尾不過成年人食指長。羽毛是純白的，是雪的白。雪白在陰影中沒有灰，只剩另一種白。因為白色的鳥羽沒有色素，它呈現的不是被染白的顏色，而是沒有被染任何顏色的透明。透明白在極弱光下看起來沒有白，存在，不透過顏色證明自己存在，透過形狀。它的形狀是一團很小極柔和的橢圓，橢圓兩側有兩條更小的弧。弧是收起的翅膀。
右翼。右翼在收起來的時候比左翼低了，是短。短了大約三毫米。三毫米在人的手指上幾乎覺察不到，但在這隻總共不過十四釐米的鳥身上，佔翼展的超過百分之二。百分之二的不對稱足以讓它在收翅時看起來微微偏左。偏左因此重心往左偏，所以它站在廊柱上時身體沒有正的，左邊肩膀微微壓下，右肩提了一點，用一種人看不到但鳥能感受到的肌肉補償來平衡這三毫米。人看過去只是覺得這隻鳥站得有點歪。在對抗自己的不完整。
它叫雪雀。
說話的人聲音很輕很細。音量刻意被控到一個很精確的位置:大到剛好能被聽見，小到不會在走廊產生迴音。迴音是聲音的浪費，她不喜歡浪費。她把每一個音節都用在準確的聽覺距離上，離她最近的耳朵是她自己的，第二近正巧就是沈山河的。所以她的音量剛剛好讓他聽到，第三個人如果從走廊頭走進去，可能聽不太清她在說什麼。她的聲音在做一次精確的傳遞:說者到聽者，中間沒有多餘的聲能丟給空氣。
沈山河轉過去。廊柱旁站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白色狩衣。極素的日常狩衣。白色不純，麻纖維本來的顏色沒被漂到極致。麻纖維天然的淡黃底在白底上形成一層很淡的暖意，暖得看不太出來，但你不看的時候能感覺到。狩衣的領口沒有緊的，但也不會鬆開，剛好貼在鎖骨上方兩指的位置，那個位置是穿狩衣最舒服的位置，不勒呼吸不松到走光。領口的高度她可能調整過幾十次才找到，每天穿著、每次呼吸調整一點點。幾十天后她就知道了，哪裡是剛好。
她的長髮沒有披散，用一根素色髮帶紮在腦後。扎的位置在後腦勺的黃金分割點偏下一點，她的手只能綁到這個位置。她用右手把頭髮攏到腦後，用左手繞髮帶，再換回右手打一個極簡單的單結。結尾的髮帶垂下來約兩指長，兩指長剛好不會纏到衣領，也不會在轉身時甩到臉上。她轉身很少，但就算轉也不會甩。因為她算過了。在打結的那幾秒裡用眼睛看了一下。
她不是漂亮。
漂亮是五官的事。她的五官沒有完美，只剩準確。眉毛的弧度剛好能表達我在聽，被動接受。眼睛沒有大，房間裡有光時她的瞳孔會縮到剛好讓鞏膜露出最舒服的寬距。舒服寬距的意思是別人看到她的眼睛不會被吸進去，而是覺得這雙眼睛是可以說話的。只剩可以。像一扇半開的門，你不必推開它知道里面有人。
她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極舊的傷疤。被什麼動物咬的。齒痕不是很清楚，年月太久，皮膚的色素沉著已經幾乎完全覆蓋了原始傷痕。但齒痕的輪廓還在，在皮下很細極淺的膠原重建走了不規則的形。疤在狩衣長袖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在抬手時，袖子滑落兩寸，疤露出來一瞬。一瞬很短，但她沒有藏。這道疤的來歷她已經不需要藏了。她藏過十年。十年後不藏了，因為咬她的那隻東西現在站在廊柱上，正在用左翼很緩慢地蓋住右翼上的舊傷。
你是誰。沈山河問。
她把頭很輕微地偏了一下，是調整角度。調整的角度剛好讓雪雀站在她左肩和沈山河視線之間的連線上，讓雪雀成為她回答的一部分。
雪之下櫻。陰陽寮式神療愈科。
她說話時眼睛沒有看著沈山河，看著他左鬢。不是看白髮，她不會數。但她的眼睛在白髮的分佈上極快地掃了一下，用來記錄。她是式神治癒師，她的專業就是對生命作出極快的觀察。這個觀察沒有診斷，只剩理解。她不需要知道他有幾根白髮，她只需要知道這個人的身體正在經歷一場他自己可能還沒完全感知到的退化。靈脈。髮色。還有眉毛之間的微紋，那道紋在一個二十五歲的臉上出現，是痛。
你不必站起來。她說。我只是路過。
她說完之後，沒有走。是她要確認這句話是不是被準確接收了。確認的方式沒有等回答，她看了一下雪雀。雪雀站在廊柱上，左翼抬起了一點，很輕微地扇了一下。給她訊號。雪雀是她最準的接收器，它比人更早感知到另一個人的心跳頻率和肌肉微緊張度。它扇左翼，說明沈山河沒有因為她的到來而繃緊。他在放鬆。放鬆的人不需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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