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277章 狛犬(1)

作者:戲子不看戲·3小時前

狛的真名是狛木一郎。

他姓狛,這個姓在長崎本身就不多見。長崎舊港的漁村歷史上有三家姓狛的,除了他家還剩一家,是遠親,住在對岸的島原半島。他父親是舊港造船廠的鉗工,母親是港區豆腐店的女兒。他十一歲那年靈根覺醒,是靈根覺醒極早但並不強。築基時靈脈只有普通人六成的寬度。六成做不了戰鬥,但能做一件事:感知。他的靈脈對封印結構的感知精度比一般修士高出一個數量級。一般修士能感知封印上的裂縫在哪裡,他能感知到裂縫裡的應力分佈。同一道裂縫,別人看是破,他看是方向、載荷、材料的疲勞曲線。這雙手從十一歲起就是為資料生的。

渡鴉找到他是在他二十八歲那年。他不認識渡鴉,渡鴉也沒露面。她只是透過一封靈訊把他的聖盃封印驗算手稿讀了一遍,然後回了七個字:往下算。別偏。我收。七個字改變了他的後半生。

在長崎地下這一年半里,沒有人見過本家。這個造船廠底艙是他的實驗室也是他的家。牆面上的石棉保溫層原本是造船廠用在輪機艙隔音上的,他拆了輪機艙的一面防火牆,把石棉板一塊一塊扛下來。扛石棉的時候肩上皮破了一塊,石棉纖維扎進了他的左肩三角肌前的皮肉,當時發炎到咳了一聲咳出石棉絮。他不會醫,林半夏要是在,會給他打一針抗炎萃取,然後讓他換一種保溫材料。他沒換。石棉是手邊最近的材料。資金和時間都不夠他去找替代品。

他在船塢底艙的氧氣靠一臺舊空氣迴圈機換氣。迴圈機是從隔壁折價收的陰陽寮淘汰件,濾芯已經沒得換了,自己卷的過濾層是藥店裡賣的紗布。紗布只能濾大顆粒,小於零點三微米的懸浮石棉微粒穿過濾紗進到他的肺裡,他每天都吸。他吸的不致命,但會讓他的支氣管在悶溼天發癢。癢起來他就咳,咳的聲音在底艙裡撞壁,撞了七層才消。回振時他的音程偏低六音,因為他右支氣管比左細。他記事。他記所有事。

他在長崎這一年半里沒日沒夜地演算封印反向工程,不是為破壞,只是為證明封印可以反過來用。他寫下的核心方程在碎片的宇宙裡和沈山河剛剛感知到的那道青金共振高度吻合。碎片的紋路是一套幾何密碼,狛從渡鴉給他的原始手稿裡逆向推演出了密碼中的約百分之六。他不是全部都懂,但已經遠遠超出任何活著的修士能理解的範圍。他的數學模型把九個上古兇獸封印都連在了一起,一張巨大的相互鎖定網狀圖。檮杌、混沌、窮奇、饕餮、八岐、九嬰都在網裡。網的結構是內卷式的,九鼎碎片就是這張網的核心中樞。破曉要的就是中樞。破曉要在九鼎全碎之前找到中樞,然後把中樞反過來運轉。讓網不再需要網眼。讓封印消失,而不是碎裂。狛參與了這一切,但不是為了破曉的最終目的。他是為了。弟弟不是修士,沒有靈根。但弟弟死於三年前那次用於驗證反向方程可行性的實驗。實驗爆炸沒有發生在封印端,是發生在靈力回壓端。那端就在他身上。回壓震塌了半個工作間,石棉落下來把弟弟埋了。弟弟手裡還給狛拿著三袋新口味速溶咖啡。狛的手指測過,速溶咖啡粉在塌方後第十五秒被壓力擠破包裝,粉末噴散,整間底艙灰白色。他在灰白色的地下把弟弟從碎石棉底下扒出來時,弟弟胸口已經受震不搏了。眼睛裡還映著螢幕上殘留的那個反向方程的殘影。方程後來他繼續往下算完了,用的是弟弟那張翻倒的電腦椅。電腦椅的扶手還沾著炸時剩下的玻璃纖維渣。他一直坐到現在。

狛把硬碟放在桌上後走到門口站住,原因不在怕,而在他的手不能碰硬碟第二次。第一次放下去時他的右手食指尖產生了一種很細微的電容放電,他身體的靜電荷因為在地下太久不接地氣累積出了大約零點一五納庫。零點一五庫很小,小到任何靈械都得放大上萬倍才能檢測。但對一個靈械硬碟來說,手指尖放在外殼上產生的電容耦合會在儲存單元寫入極短一個毛刺。毛刺不會毀資料,但會在某一頁後留一個很小的空白段。他沒有不能碰,不能再碰。再碰他可能會毀掉自己花了三天三夜才對齊的第三塊碎片可能位置資料。他不願。

硬碟,狛說。他說話時嘴偏了一線,是下意識的。他在扶桑的舊船塢底下獨處太久了,和喇叭說話時嘴唇會比和人說話時往左偏。左偏讓他的話在出嘴唇之前先在左口腔被咽頭擋了一下,產生微弱的齒音。齒音很細。沈山河聽得到。因為他現在是煉氣八層。裡面有一個叫北緯草稿的資料夾,那是第三塊碎片可能位置的簡本。還不太準,但我推算了大概範圍。只剩九組。每組裡可能有多個子位置。你們要去,一定要帶著靈敏計。第三塊碎片不是青金色的,它可能有別的顏色。

他說別的顏色時臉上的神情沒有謎,只剩遺憾。他看不到那個顏色了。即使資料給了他全世界最精確的座標,他也不能親自去看一眼。他不是戰鬥型,去不了雪域。怕冷,更怕高原反應,他測過自己的血氧,在海拔五千米死亡區附近會因為肺泡性水腫在三十分鐘內失去呼吸。他的手在海上也抖,低於十二度靈脈迴圈會降速,降到每分鐘四十次以下時他算題會出錯。上次出差錯是一月,算漏了一個很細微的張力系數,導致整個亞級模型多花了一個月。他不能再出錯。

沈山河看著狛。狛看起來不像破曉的人,看起來很疲倦。知道太多又不能讓別人也知道的疲倦。這種疲倦在趙蒼松臉上也有,但沒有狛深。趙蒼松疲倦是有方向的,保護華夏。狛的疲倦沒有方向,他只是算。算完了交給渡鴉。渡鴉拿去做什麼,他不問。因為問了答案也不會變好。知道得越少能算的越純粹。他是純粹的計算員。他沒有好人也不是壞人,換成了一個為了驗證某個數學圖形好看與否願意在地下吸石棉的人。

弟弟,狛忽然說。他說完這兩個字停了。停下來時嘴唇合上,但咽部在動。他嚥了一口。這一口裡有大量的唾液,是咀嚼反射。人在極度難過時大腦會誤以為嘴裡有食物。他吞下去了,然後說:弟弟叫狛木健。他是凡人。十一歲靈根沒有覺醒,每天在家給我整理筆記。他整理筆記時把所有的縮寫寫成,你們看到的硬盤裡檔案簽名是那沒有我的名字,只剩他的習慣。我的名字不是K,我的縮寫是。

他停了大約三秒。這過程中底艙的空氣迴圈機換了第五次氣,有一股很淡的石棉味進到了他的鼻腔。他吸了一下。只剩習慣了。

他一直想當個修士。沒當成,所以他把我的資料整理做得比我認真一百倍。硬盤裡那些原始資料的格式化處理全是他做的,不是我。資料在他的乾淨裡活了兩個版本。第三個版本,他沒來得及看到。

沈山河把硬碟交給陸清寒放進封裝箱。動作慢,讓狛可以看到他尊重這塊硬碟。狛看到了。他在沈山河往下放硬碟的那一瞬,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確認:交給靈管局比留在破曉好。靈管局至少會給這塊資料一個不會半夜爆炸的檔案庫。

陸清寒把封裝箱蓋好。箱蓋合上時和箱體接觸面的密封墊上的彈性材料因為溫度變化產生了一下極微的膨脹收縮,密封圈發出很輕的,是氣隙閉合。像狛的弟弟蓋到哥哥筆記最終頁時的最終一聲。

第三塊碎片的可能位置,最可能的三個是哪些。陸清寒問。

狛回頭看了一眼螢幕。顯示器上最後一幀模擬圖。圖裡雪域高原的海拔高度用一種淡藍色漸變標註,顏色最深處是一個三角形區域,邊上標註有細字:有氧減數,估算值偏高,但地震波折與碎片反射波形匹配度最高。精度誤差六點八公里。六點八公里在高原上說明,去了未必一下子找到。但方向是對的。

你們從連雲港上岸,往西,進青藏線。狛摘下眼鏡按了按鼻根。按的力道不重,是科研人員的微習慣:結論出口前需要微痛來讓自己放鬆。雪域機率最大,百分之四十二。沙海排第二,二十九。海溝,剩的。姜初九在靈訊裡說先在高的找,他是對的。高的找不到了再往低,邏輯上對。但不要只在高的找。碎片可能會睡覺。第三塊碎片能量最大,它如果睡了,地震波就不會探測到它。高原的凍土上有一種很低頻的密度異常,可能沒有地震異常,地底靈力在出氣。你們去的時候要找孔,出氣的孔。出氣的孔在高原上肉眼看不見,但會在很乾燥的風裡留下一排很細的空氣中晶體。晶體是碎片裡的靈力被幹燥空氣冷凍結成的微粒,極冷時才會顯。極冷時手不能碰。你們要有測溫手套。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卷手套,是長崎舊港漁業用的防水作業手套。橡膠皮,內層棉。棉上一層漁船的舊腥,是他父親在工廠發的勞保。他跟父親決裂後才得到。手套有右手中指和無名指間的一個地方破了很小的洞,是他在焊硬碟殼時焊錫燙的,燙點在橡膠外。他父親不知道他在地下。他不知道父親是不是還活著。這雙手套從那天起就沒離開過他的抽屜。他只是看著。從不戴。

這個給你們,不是戰鬥道具。狛把手套遞給沈山河。手套不重要。重要的是手套裡那層棉。那層棉是我媽做的。豆腐店的婦女在冬天手冷時用一塊老棉布捲成的。她說冷的時候戴,不要怕。你們去高原,儘量找有棉的地方。有棉的地方人碰過。人碰過的東西會有痕跡,碎片在痕上會留。如果雪域找不到,在有人類舊工具的地方反覆翻。碎片永遠在靠近人的地方。因為碎片是圖,圖是給人看的。

沈山河接過手套。手套在他手裡幾乎沒有重量,只有棉的微微蓬鬆和橡膠皮在海上泡過的硬。他把手套摺好往帆布袋裡放,折的時候手套裡掉出幾顆很細很小的白色晶體。拋開糖和鹽,最後他媽媽在棉布裡塞了一點豆腐凝結後的豆蛋白結晶。婦人以為能取暖。不能。但那白色結晶在暗燈下發著很淡的乳光,是人間的暖。狛媽媽在長崎、老趙在東海,不同經緯的人用一樣的方式,把他們認為能保暖的微小東西放到別人衣服裡。只剩共存。

狛跟著他們走上鐵梯井時在梯子上停了一下。停的位置是井口往下第四個梯階。他往下看,看底艙那盞還亮著燈。燈是他自己用舊汽車燈罩改的燈泡座。燈泡是十八瓦的螺旋日光,以前是長崎漁業的報廢船用訊號燈。他把燈泡側面貼的一層淡橘貼紙撕掉了一角。他看到貼紙缺角,然後繼續往上爬。最後一級時他把腳放在井口的水泥邊,那水泥邊緣被他的工作靴蹭了無數次,已經磨出了一個極淺但極明顯的倒角。他的腳在倒角上停了一下,然後用力踏在長崎舊港午後鹽霧飽和的空氣裡。他身後的造船廠鏽在他眼裡沒有任何意義,他只看著海的方向。那方向剛才有過一艘船。船上的桅杆在霧裡閃了一下,然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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