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噶拆硬碟的時候手上戴了兩層手套。他不是怕資料被手汗侵蝕，是怕自己的靈脈靜電干擾硬盤裡的靈械儲存晶陣。最裡層是細棉手套，靈管局醫務室發的，每隻手套掌心縫了一塊零點三毫米厚的靈材絕緣膜。外面又套了一雙陰陽寮舊式靈脩指套，指尖被剪掉了，只保留了掌心到指關節的部分。雙層手套讓他的手比平時粗了兩圈，但他不用看也能擰對硬碟外殼上的那六顆很細的梅花螺絲。螺絲刀在他手裡只是轉，不抖。他拆螺絲的順序沒有順時針，按硬碟的晶陣佈線順序。第一顆螺絲對應的控制匯流排在讀取頭側，必須先斷。斷的順序是從高位到低位。他沒有在擰螺絲，在做手術。
遠靈號在長崎外海漂航。海面在午後微微湧浪，浪的週期約五秒。五秒的浪讓船體產生極規律的橫搖，橫搖角度在兩點七度左右。鵬噶把硬碟放在減震臺上。減震臺是他自己做的，三根舊彈簧加一塊鋼板。彈簧是從碼頭廢棄的貨櫃門上拆的，鋼板是遠靈號機艙裡換下來的舊墊板。這套減震的裝置全是被別人扔掉的。但他組裝起來的減震精度是商業化裝置的百分之三百七，擺在船上的橫搖裡，檯面上的振幅只有船體振幅的萬分之五。因為他把彈簧剪到恰好反共振，他用手扳彈簧出來的。他的耳朵聽到某一個扳緊點產生蜂鳴反射的最低音時，彈簧就在那把力吃掉了。這在他叫。
硬碟外殼拆開之後裡面有三層。最外層是靈械儲存晶陣的散熱層，這層是一塊很薄極亮的靈銅片。銅片上有上百個極微針狀散熱刺，散熱刺根部的焊接點小到顯微鏡才能看清。直徑約零點零八毫米。這種焊接精度沒有普通靈械加工線能做到的，狛自己焊的。他用的是焊錫線裡最小直徑的那一種，零點一三毫米焊絲，焊槍頭是他自己磨成極尖針形的老鉻鐵。他是用一根針在造散熱層。
第二層是晶陣本體，靈械硬碟的儲存核心。由八千一百九十二個很小的靈晶單元排成矩陣，每個單元約零點一五毫米見方。單元與單元之間的控制匯流排是很細的靈導線，線寬約三奈米。三奈米的線在普通光線下是看不到的，但在鵬噶的靈械放大鏡下，這些線被放大一千二百倍後顯現出來了。線沒有直的，只剩波紋狀的。狛故意把控制匯流排做成波紋形，減小晶陣高速讀寫時產生的電磁串擾。這是三十年前靈管局老技術員的一個原始設計，早已被新一代直線匯流排替代。但狛用的就是這個老設計。因為老設計更穩，不是更快。更快的資料可能錯，更慢的資料不會。狛選的這片晶陣在讀寫速度上比現代標準慢了約百分之十七，但錯誤率比現代參考值低了三個數量級。他要的沒有快，絕不丟位元。
第三層藏在晶陣下方，一個被狛用靈膠漆塗成黑色的很薄儲存棧。只剩保護快取。讀取頭只有在上層晶陣全部正常讀完後，快取會自動開啟顯示一層。這層沒有資料，一封文字便條。用日語寫的。署名是。字型很小，每個字的高度約零點四毫米。零點四毫米的字在放大鏡下清晰無比，每一個筆畫都有起筆和收筆。
哥，這次資料我多排了一重格式。備份路徑在第449分頁。被發現了不要怕。把資料給他們，你沒做壞事。你在做一件你忍不住要做的事。忍不住做就是正確的。K
鵬噶把放大鏡從眼前拿下來。拿下來時他的鼻尖被放大鏡的接目膠套蹭出一道微紅。他沒管。他把這封便條的影像抓取存入靈管局的加密通訊頻道，然後繼續往下翻資料。資料一共分了五個區。第一個區標註是SEA-01降。開啟後是一份完整的東南亞降頭師聯盟成員名單。名單上不僅有姓名、代號、境界、所屬派系，每個人還附了一份用很細紅字標註的行為模式分析。紅字沒有血，只剩狛的筆記。他的筆記極短極精確。如:猜旺，派系內鬥驅力＞外部收益。動其附庸不觸主力，可引其內耗。此人狛從來沒有見過面。他所有對猜旺的瞭解都來自於破曉在東南亞的情報節點，那些節點傳送的資料被狛反向分析了行為特徵。只剩反向。渡鴉收集資料給破曉，破曉的節點網在他眼裡只是免費的資料礦。他不忠於破曉，他忠於模型。
第二個區SA-02毒。南美洲毒梟修士的靈脈壓制技術，被稱為熱壓法。技術本身沒有用法術，利用亞馬遜盆地特有的一種靈花，其花粉在高溼環境下能與修士靈脈產生一種類似於高溫壓制的加熱效應，壓制目標靈脈的執行速度。毒梟用花粉製造靈脈壓制氣場，讓對手在叢林中靈脈減速，然後直接開槍。修士在壓制下靈力輸出降了三分之一，槍彈就能對他們造成有效傷害。狛在資料裡詳列了花粉的化學配比、壓制氣場的半徑與衰減方程式，以及反制方法。反制方法是用姜科植物根部的揮發油中和花粉的活性蛋白。姜的品種他以扶桑產的小黃姜為標準做了引數校準。他連姜的切片厚度都標了，三毫米。過厚不及，三為吉。
第三個區ATL-03，大西洋利維坦封印座標。利維坦是聖經裡那隻不可戰勝的海中巨獸。在上古太平洋沒有分形之前，利維坦曾是從盤古大淵裡脫出的一頭極初原的深海靈力態。它的封印比八岐更早，被亞基比古大陸的原初封印釘在北大西洋中脊偏北的一個斷裂帶上。封印沒有人力，板塊運動的原始靈力下沉，封印態深約十二千米。狛在座標後面加了一句自己的推測:可能在沉睡。不要打擾。但破曉的人，另一個組，在試圖潛水去驚擾。如果不是不得已，別去。去了會被吞。它不吃人，它吞靈力。在它附近任何修士都是一粒靈能糖。
第四個區KZ-04，雪之下櫻的個人檔案。檔案封面上印著陰陽寮的內部活頁編號。狛在這頁上貼了自己的便籤，便籤上用紅色圓珠筆打了個叉，叉上寫了兩個字:誤判。這個人是好的人。被誤劃分為潛在的。她的靈力曲線極穩，穩得沒有尖峰。沒有尖峰的人不好戰。不好戰的人不會是臥底。渡鴉讓我做評估，我給了零分。零分的意思是離她遠點。她不是你們的敵人也不是我們的。她是自己的。
陸清寒看到這頁時臉上的冰靈力微光很輕地重了一層，靈密度在眼眶底往上一絲。這層光是寒霜碎片獨有的低溫淡藍，它在為雪之下櫻的檔案緩了一口氣。碎劍片天生厭惡誤判。它自己曾被誤判為一枚沒價值的碎片，是沈山河把它補進寒霜新才真正活了。它不再需要誤判出現在它見過的人身上。
第五個區是鵬噶最需要看的。標註是FR-09，第三塊碎片可能位置。只剩九組。每組之內不只有一個地點，包含子座標、地質靈剖、碎片感應衰減曲線以及地震波反射殘餘強度。九組裡最接近的三個分別是雪域高原、西域沙海和南溟群島。狛在每組資料旁都標註了機率，是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學推演機率，不是拍腦袋。雪域那組的機率最高:百分之四十二點一七。數字後面有一個星標，星標從老版本里翻新了兩次，每次更新都是因為狛重新算入了最新的全球靈脈監測資料。星標旁有一行鉛筆筆跡的小字:雪域的搜尋範圍精度尚未達標，但比沙海窄兩個數量級。去高原，備氧氣、備糖、備很低溫靈械潤滑油、備凡人的厚襪子。別赤腳踩凍土，是零下五十六不是地板。
鵬噶把硬碟資料匯出，匯出時資料埠上每一個位元都經過了靈管局加密協議的雙重轉譯。轉譯過程中他嘴角一直微微抿著。只剩他想問題。他想的不是資料好不好。他想的是狛。一個人在造船廠地下獨自算了兩年多，用的是報廢的測溫儀、破電解鋁梯子當梯架、石棉保溫當牆，寫出的是全世界最準確的三塊碎片的可能座標。這個人沒有天才，只剩恆心。恆心修出來的天才不發亮，但從不閃退。
他關掉匯出介面。把硬碟重新合殼，是可以再讀。封殼時他把六顆螺絲重新擰回，擰回的順序是倒過來的。先低位再高位，順序對應匯流排接回。擰完後他用手指在螺絲口上摸了一下，螺絲平面是否與殼齊平。齊。他放的任何一顆螺絲都會齊。一顆不齊的螺絲在海上顛簸時會產生微退退旋。微退退旋在顛簸一百萬次後會讓螺絲鬆動三個絲，三個絲就是個隱患。他不留隱患。
趙蒼松在東海靈管局遠端觀看了全部資料。他看的沒有螢幕，鵬噶傳回去的結構報告。報告極簡。三頁。第一頁列出資料五個分割槽的標題。第二頁列出每區分割槽中的關鍵項及靈管局應用建議，建議包括:東盟組需和降頭師聯盟加強聯絡、南美組需要帶姜提取，便攜型姜精、利維坦座標暫封但備份至總局深層儲存、雪之下櫻檔案做刪除保護不再納入任何招募計劃、第三塊碎片按雪域組最優路線上報雪域行動組做後續實際踏勘。第三頁只有一句話，是老趙讓鵬噶做的最終評估。
破曉的這套資料質量評估，滿分十分。靈管局自己查不用，交給其他機構，七分。因為破曉不是朋友。那是另一套座標。
趙蒼松把報告看完後整個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把搪瓷缸往右手推了二十度。那是他推了二十三年的位置。缸底的紅糖印在年復一年的滲透中已經洇過了缸壁一半。他站了片刻，不是想。缸裡沒有水，是乾的。他用手指在缸沿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很細微很細微的灰。那是靈管局檔案牆上每年都會飄出的檔案紙纖維。幹纖維很輕，人在辦公室裡走路都能讓它飄到缸口。他把灰彈在窗外，沒有不重視，他不用這層灰來告訴狛。狛的檔案會在靈管局裡新建一頁。頁上不會寫，只寫破曉長崎分部·狛。移交硬碟者。研究向，未構成敵對行為。檔案級別:觀察。
窗外東海市的海面上升起了一層很淡的夜霧。霧和海潮同向，向東偏南推。船在海上。人在船裡。資料在加密檔案庫，那個被封印在地下石棉中的人、寫了咖啡袋、用鉛筆整理到死的弟弟，他的K在資料底層保護了一層永遠不被覆蓋的乾淨快取。快取留的沒有資料，換成了一個自己沒當上修士的人，為他哥做的最後一點整理。資料在保護快取中醒著，海浪震一次它就輕亮一下。存在。凡人的存在。在這個滿是靈械和靈氣的地下世界裡，有一頁是一個不會修煉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寫下來的。沒人知道他寫了什麼。但不是忘了。
